(副末上)轻薄人情似纸,迁移世事如棋。
今来古往不胜悲,何用虚名虚利?
遇景且须行乐,当场谩共衔杯。
莫教花落子规啼,懊恨春光去矣。
蒋氏世隆,中都贡士,妹子瑞莲。
遇兴福逃生,结为兄弟。
瑞兰王女,失母为随迁。
荒村寻妹,频呼小字,音韵相同事偶然。
……
(生扮蒋世隆上)十年映雪囊萤,苦学干禄,幸首获州庠乡举。
继晷与焚膏,祗勤习诗书,咳唾珠玑才灿锦,养浩然春闱必取。
一跃过龙门,当此青云得路。
正是锦绣胸襟气若虹,文章才学足三冬;循循善道驰庠校,济济儒风蔼郡中。
题雁塔,步蟾宫,前程万里附溟鸿。
此时衣锦还乡客,五百名中让世隆。
君子儒,文章学业驰名誉;但一心忧道,岂为贫居?
十年挨淡饭黄齑,终身享鼎食重褥。
前贤语,果是书中自有金玉。
(净扮番将上)势压中华,仁将夷化,威风大。
一曲琵琶,醉后驱鹰马。
(小生、外、末扮番军上)白草黄沙,毡房为住家。
胡儿胡女惯能骑战马。
因贪财宝到中华,闲戏耍,被他拿住,铁里温都哈喇。
点起番家百万兵,百万兵,纷纷快马似腾云,似腾云。
叵耐大金无道理,与他交战定输赢。
(合)安排器械便登程,杀教片甲不留存。
渐辟东方,星残月淡,苍龙犹显。
平闪清光,点滴檐铃响。
(净扮聂贾列上)番兵突至,番兵突至,御敌无人为出师,教人门夜苦忧思。
事到临危不可迟,奏议迁都,伏乞圣旨。
(外扮陀满海牙上)长乐钟鸣,未央宫启。
千官至,顿首丹墀,遥拜着红云里。
(外怒科,外)九重天听望垂慈,主君贤谏臣须直。
事当言敢自欺?
既为官要尽臣职。
(外)古人言自有权舆,能者迁之,否则存之。
(净)说得好!
说得好!
你说圣上不如太王。
(净)臣道当卑顺,秋毫敢犯之?
你道能如太王则迁之,不能则谨守常法。
这是不能尧舜其君罪。
那百姓每呵,见说仁君迁都避,纷纷从者如归市。
……
(外)俺穿一领裹乾坤缝掖衣,要干着儒家事;读几行正纲常贤圣书,要识着君臣义。
俺则是一心儿清白本无私。
(净)你触犯了圣上,就该万死。
(外)言如达,死何辞?
……
(净)半空横剑戟,四面列旌旗,战鼓如雷轰天地。
你却唱太平歌,念孔圣书。
(外)呀!
恰便是骄骢立仗,噤住口不容嘶。
将焉用彼过谁欤?
那知越瘦与秦肥?
……
(净)朝廷上尊严去处,岂容你谈论是非?
全不识君臣之体。
凭河死,悔时迟。
凭河死,悔时迟。
(小生扮陀满兴福上)将门庭,非小轻。
掌貔貅,百万兵。
威权勇猛千般计,势显英雄一派征。
官宦族,名誉称,声闻彻帝京。
……
(丑上)我是个巡警官,日夜差科千万端。
俸钱些少几曾关,怎得三年官债满?
(净上)狂秀才,命儿乖。
身允坊正是官差。
三隅两巷民受灾。
要无违碍,好生只把月钱来。
(丑)你十三,我十三,三个十三三十九,赛过东京白牡丹。
(丑)听我分付:一军人尽诛戮,诛戮;走了陀满兴福,兴福。
遍将文榜诸州挂,都用心跟捉囚徒。
(合)邻佑与窝主,停藏的罪同诛。
(末)圣旨非比寻俗,寻俗。
明立官赏条局,条局。
反叛朝廷非小可,市曹中影画形图。
(净)排门粉壁明书,明书。
扰扰攘攘中都,中都。
坊正干系天来大,没钱撰不比差夫。
銮舆迁汴梁,朝廷,你信谗言杀害忠良,忠孝军尽沫亡。
慌慌逃命走,此身前往何方?
天可表我衷肠。
兴福家九族遭殃,六亲俱丧。
衔冤枉,怎教俺三百口无罪身亡?
兀的是平地里灾从天降。
大金主上,怨着大金主上,信谗言佞语,杀害我忠良。
把俺忠孝军都杀尽,教俺一身逃难,离了家乡。
朝廷忙传圣旨,差使命前往他方。
把兴福图形画影,将文榜遍地里开张。
……
(末扮太白星上)祥云缥缈,飞升体探人间。
湛湛清天不可欺,未曾举意早先知。
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总乾坤一转丸,睹日月双琶箭。
浮生梦-场,世事云千变。
万里玉门关,七里钓鱼滩。
晓日长安近,秋风蜀道难。
……
望神圣将身隐藏。
兴福撮土为香,祷告上苍,但愿得俺兴福离了天罗。
脱了地纲。
(推丑下,自坐科)。
(外、末、净、丑上)官司遍榜,捕捉陀满兴福恶党,正身拿住受官赏。
寻踪迹,问行藏,俺待见了,休想轻轻饶放。
俺待见了,休想轻轻饶放。
(众)恨不得掘地翻天,见树边一人端然,是个土地公公塑在花园。
许金钱,望指点,。
(众)寻不见连忙向前,搜索尽墙边院边。
莫不是隐身法术似神仙?
走如烟,眼寻穿。
(合前)。
(众)捉拿了三千六千,做公人十年五年。
马翰司公且休言,见着钱,最为先。
(合前)。
谢天,谢了天,怎么不拜谢明郎神爷?
谢神,避难来,幸脱离了祸门。
(欲下科。
生上)咄!
……
(生)情既紧,言又窘,我斟量非奸即盗贼。
(小生)小人不是贼,逃躯潜地奔。
(生)既不是贼呵,无故入人家,有何事囚?
(小生)小人也是好人家儿女。
……
我将冤苦陈,教君不忍闻。
(生)你是何处人氏?
姓甚名谁?
(小生)念兴福生来女直人。
(生)我听言,此情实为可悯。
汉子,抬起头来我看。
(小生抬头科生)觑着他貌英雄出辈群。
(背云科)结交在未遇之先,施恩在当厄之日。
……
(小生)死重生,怎敢忘伊大恩?
(生)你多少年纪了?
(小生)小人二十八岁。
(生)我今年三十岁,长你二岁,你称我为兄便了。
……
(小生)拜别拜别,方欲离门。
且住。
我陀满兴福聪明了一世,懵懂在一时。
方才跳入那秀士园中,他不拿我送官请赏,反助我银两,又结义我为兄弟。
……
(生)你去渡关津,怕有人盘问,又没个官司文凭路引。
此行何处能安顿?
蓦忽地怕有便人,寄取一封平安书信。
(小生)兄长言,极明论。
遍地军州,立赏明文。
世没个男儿,有谁投奔?
一片心,后土皇天,表我忠直,不陷良人。
埋名避祸挨时运,满望取皇家赦恩。
罪大弥天,其时许自新。
(生)古语积善逢善,(小生)常言知恩报恩。
(合)此去愿逢吉地,前行莫撞凶门。
(旦扮王瑞兰上)生居画阁兰堂里,正青春岁方及笄。
家世簪缨,仪容娇媚,那堪身处欢娱地?
髻云堆,珠翠簇。
兰姿蕙质,香肌称罗绮。
黛眉长,盈盈照一泓秋水。
鞋直上冠儿至底。
……
春名苑,奇葩异卉。
夏水阁,浮瓜沉李。
秋玩蟾光折桂枝。
逢冬景赏雪观梅。
……
(众)强梁勇猛人会一家,杀人放火张威霸。
行劫掠,聚草粮,屯人马。
惯战武艺多潇洒,从来贼胆天来大,蛟龙猛虎离山窝,闻风那个不惊怕?
(下)。
(小生上)那日那日离都下,流落流落在天涯。
画影图形遍挨查,到处都张挂。
草为茵褥,桥为住家。
山花当饭,溪水当茶。
……
(小生)本为盖世英雄,英雄。
奸邪疾妒难容,难容。
万山深处隐其踪。
不是路,且相从。
……
(众)将军凛凛威风,威风。
战袍绣虎雕龙,雕龙。
山花斜插茜巾红。
新寨上,坐山中。
……
(外扮王尚书上)弯弓驰骑射双雕,武勇超群胆气豪。
紫袍会带非同小,见随朝,兵部尚书官养老。
(净)为塞北。
为塞北,兴兵临边鄙。
但州城关津险隘,势怎当敌?
待欲迁都回避。
……
(外)念老臣,念老臣,年登七十岁。
今又奉朝廷敕旨。
事屈安危,恨不得肋生双翅。
两头白日,多只行五里十里。
……
(末)紧使人,紧使人,疾速催驿骑。
便疾忙安排鞍辔,打点行李。
这回须教仔细,先解缰绳,怕骑了没头马儿。
(合前)。
(净)兀剌赤,兀剌赤。
门外等多时。
(外)军情紧急,国家责委,不敢行违滞。
常言道,养兵千日,今朝用人之际。
(合)火速便驰驿,等回音星飞电急。
(老旦上)宫日添长,壶冰结满,仲冬天气严寒。
(旦上)绣工停却金针,红炉画阁人闲。
金猊香袅。
丽曲趁舞袖弓弯。
……
(外)受君恩,身居从班。
食君禄,怎敢辞难?
(老旦)此行非同小看,非同小看。
缉探上京虚实,便往边关。
……
(老旦)气力衰,行履尚难,怎驱驰挥鞭跨鞍?
(旦)愁只愁路里;愁只愁路里,难禁冒雨蒙霜。
此身劳烦,谁奉兴居?
暮宿朝餐。
……
(旦)去难留,愁擎凤盏。
爱情深,重掩泪眼。
(外)休忧虑放怀,休忧虑放怀。
堂上母亲,叮咛小心相看。
……
(丑、末)宣限紧,休作等闲。
报国家,忠心似丹。
(旦)稍迟延半晌,稍迟延半晌。
寻思只得些时,面觑尊颜。
……
(外)夫人只得就此分别了。
今日去,便驰驿离乡关。
朝廷命,疾登途,怕迟晚。
(老旦)兵南进,兴戈甲,取江山。
……
(生上)守正处寒炉,勤苦诵诗书。
盼春闱身进践荣途。
奈双亲服制,前程未遂,敢仰天呼。
(小旦上)乐道安贫巨儒,嗟怨是何如?
……
(生)胸中书,富五车,笔下句,高千古。
镇朝经暮史,寐晚兴夙。
拟蟾宫折桂云梯步,待求官奈何服制拘?
教人怨,怨不沾寸禄。
……
(小旦)功名事本在天,何必心过虑?
且从他得失,任取荣枯。
为人只恐身无艺。
暂时间未从心所欲,金埋土,也须会离土。
……
(生)难服,晚进儿童,肥马轻裘,污紫夺朱。
磊落男儿,暂睹蠢尔之徒。
(小旦)听语,万事皆由天命,尽皆非者也之乎。
(合前)。
(生、小旦)听人报军马近城,国主迁都汴。
今晚庶民,不许一人落后在京辇。
生长升平,谁曾惯遭离乱。
苦怎言,胆颤心惊,如何可免?
听街坊巷陌,唯闻得炒炒哀声遍。
急去打叠金共宝,随身带做盘缠。
田业家私不能守,不能恋。
两泪涟,生死安危,只得靠天。
(小生上)斩龙射虎威风,擒王捉将英雄。
锦征袍相称茜巾红,镇山北山东。
闻说中都起战尘,起战尘。
黎民逃难乱纷纷,乱纷纷。
怕有推车儋提人经过,劫掠财宝共金银。
(合)登山蓦领用心巡。
(净)休避些儿苦共勤,苦共勤。
提刀携剑共成群,共成群。
士农工商钱夺下,回来山寨醉醺醺。
(合前)。
(丑)劫掠金珠个要分,不要分。
肥羊美酒不沾唇,不沾唇。
但愿捉得个多娇女。
将来压寨做大人。
……
(老旦上)况是君臣分散。
那堪母子临危。
(旦上)严父东行何日返?
天子南迁甚日回?
(老旦)天不念去国愁人最惨凄,淋淋的雨若盆倾,风如箭急。
(旦)侍妾从人皆星散,各逃生计。
(合)身居处华尾高堂,但寻常珠绕翠围。
那曾经地覆天翻受苦时。
(旦)绣鞋儿,分不得帮和底。
-步步提,百忙里褪了跟儿。
(老旦)冒雨荡风,带水拖泥。
(合)步难移,全没些气和力。
(老旦)路途路途行不惯,心惊胆颤摧。
(旦)地冷地冷行不上,人慌语乱催。
(老旦)年高力弱怎支持?
(倒科,旦扶科。
……
(生上)凛冽寒风,淋漓冷雨,送君臣南北,父子东西。
(小旦上)心肠痛,不幸见刀兵冗冗。
(生)雨儿催,风儿送。
叹一旦家邦尽空。
(小旦)想富贵荣华如梦。
(合)哽咽伤心,教我气填胸。
(小旦)意儿慌,脚儿痛。
颤笃速如痴似懵。
(生)苦挨着疾忙行动。
(合)郊野看看又早晚烟笼。
(生)途路里,奔走流民拥,胆丧魂飞心惊恐。
(小旦)风吹雨湿衣襟重,止不住双双珠泪涌。
(合)行不上,惟闻得战鼓声振苍穹。
(生)军马又来,四下如铁桶。
眼见得京师城壁空。
(小旦)他每赶着无轻纵,人似豺狼马似龙。
(合)遭驱虏,亲骨肉甚年何日重逢?
(老旦、旦上)身遭兵火,身遭兵火,母子逃生受奔波。
怎禁得风雨摧残。
田地上坎坷。
泥滑路生行未多。
……
(生、小旦上)身遭兵火,身遭兵火,兄妹逃生受奔波。
怎禁得风雨摧残,田地上坎坷。
泥滑路生行末多。
军马追急,教我怎奈何?
……
(旦上)我那娘!
心如醉,泪交流。
去远家尊绝信久,途中母子生离别。
这苦如何受?
……
(生上)瑞莲!
叫得我不绝口。
恰被喊杀声流民四走。
慌急便寻,不知个所有。
……
(老旦上)瑞兰!
寻思苦,路生疏。
军喊风传行路促,娘儿挽手相回护,这苦难分诉。
望天天怜念老身孤,免使受奔波。
(小旦上)我那哥哥!
大喊一声过,唬得人獐狂鼠窜。
那里去了,哥哥!
怎生撇下了我?
……
(旦上)古今愁,古今愁,谁似我目下这样愁?
听军马骤,听军马骤,人乱语稠。
向深林中逃难,恐有人搜。
(下)。
(生上)百忙里散失,差了路头。
寻妹子不见,教我怎措手?
瑞莲!
(旦内应科。
……
(旦应上)你是何人我是准?
(生)应了还应,呀,见又非。
(旦)将咱小名提,进前去问他端的。
(旦)自惊疑,相呼厮呼两相回。
瑞兰和先辈不曾相识。
(生)瑞莲名儿本是卑人亲妹。
不知娘子因甚到此?
……
(生)名儿应错了自先回。
(旦)秀才那里去?
(生)急急便往跟寻,岂容迟滞。
(旦)事到如今,事到头来,怎生惜得羞耻。
……
(生)自亲妹不见影,自亲妹不见影,他人怎相庇?
(旦)秀才,你读书也不曾?
(生)秀才家何书不读览?
(旦)书上说道"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。
……
(旦)路中不挡拦,(生)路中若挡拦?
(旦)今日得君提掇起,免使一身在污泥。
(小旦上)我那哥哥。
叫得我气全无,哭得我声难语。
只教我两头来往到千百步。
兄安在?
……
大道上,难前去。
小路里,怎逃伏?
遥望窝梁三两间茅檐屋,转弯环野径,休辞苦,暂安身,少避些风和雨。
多管是村野民居。
……
(老旦上)行寻行又寻。
瑞兰!
(小旦内应科。
老旦)远远闻人应。
……
(老旦)眼又昏,天将暝,趁声儿向前厮认。
(认科)我那儿,浑身上雨水淋漓,尽皆泥泞,生来这苦何曾惯经?
(小旦)眼见错,十分定。
事无可奈,只得陪些下情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