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溶溶,桂花风动,天香送。
万里长空,是谁把银盘捧?
(封姨云)俺趁着这月色行动些咱。
(正旦唱)。
俺可便疾忙行动,怕的是五云楼畔日华东。
(桃花仙云)俺和您私离天宫之上,早来到人间了。
(正旦唱)俺如今偷临凡世,私下天宫。
这其间风弄竹声穿户牖,更那堪月移花影上帘栊。
……
俺和您回首瑶台隔几重,早来到书院中,怕甚么人间天上路难通。
(云)封家姨也,则不俺思凡。
(封姨云)仙子,可再有何人思凡哩?
(正旦唱)想当日那天孙和董永曾把琼梭弄,(桃花仙云)可再有何人?
……
却不道流水桃花片片红。
(桃花仙云)这桃花是我家的故事,你此去敢被那生折下桂花来也。
(正旦唱)则你个娇也波容,可便将人厮调哄。
我则为报德酬恩要始终,不索你不索你这个咕,那个哝。
……
则见他不惺忄葱,假朦胧,却待要拄眼睁睛,觅迹寻踪。
莫非他锦阵花营,不曾厮共?
险教咱风月无功。
只见他高烧银烛影摇红,满注名香宝鼎中。
全不似初见时恁般乔面孔,殷勤地捧金钟。
元来是一半儿妆呆一半儿懂。
我本待鸾凤配雌雄,你只想雕鹗起秋风。
怎知我月中丹桂非凡种?
(陈世英云)念小生凡胎浊体,怎敢和仙子陪奉?
你只说小生来年应举,果是如何?
……
六印掌元戎,七纵显英雄。
向八座里气昂昂列上公,稳请受着九重天雨露恩和宠。
也不枉了十年间苦功,到今朝享用。
是必休忘了,我这报前程仙女淳风。
你若有十分的至诚心,我怕没九转丹相送?
(陈世英云)小生来年八月十五日,专候仙子来也。
(正旦唱)到来年又怕你八月中秋事冗。
(陈世英云)既蒙仙子相许,小生怎敢负了此心?
……
可不道既读孔吊书,那里也必达周公礼?
你今日相思容易得,岂不闻饱病可兀的最难医?
他从来老老实实,忒软善忒温若,近新来陡恁的。
他待学遇云英乞玉的裴航,赋洛神来珠的曹植。
翻笑着不风流闭门的颜叔,假乖张拍案的封陟。
他不肯左笔尖上挣扎个名和利,兀的不辱抹杀题桥的才思掷果的容仪。
直这般无廉鲜耻,乱作胡为三餐饭并不曾想吃,五车书并不肯攻习。
他、他、他,则待要美甘甘傍玉软香温。
……
则见他恹恹的,说就里,不由我冷笑微微。
你是个浊骨凡胎,他须是冰肌的这玉体。
(陈世英云)仙子,你好失信也。
(正旦唱)你敢要攀月桂谐连理,可不似指画饼待待充饥。
……
莫不是崔莺莺害了你这张君瑞?
只指望西厢下暗偷期,把镜中花生扭做蟾宫桂。
现如今你瘦岩岩病怎支?
他虚飘飘占不归,知甚日重会?
……
怪不着你正是遥授夫妻,你可甚步步相随?
更做道秀才每忒上紧,忒着迷。
你伴的是琴书度日,怎想着那广寒宫窃药的仙姬?
专等待三更后,才斗转,恰星移。
想的你意儿痴,望的你眼儿疲,只等五言诗作上天梯。
但得个一夕鸳鸯配成对,那里也还记十年身到凤凰池。
我越劝着越妆出风风势,则说是病在心头那个知?
怎么耳边傍不住相潮戏,百般的话不投机。
待着淹早些回避,我可道不关亲耽干系。
就也着冷眼儿来看你,且看你直等的月色沉西。
你道叔父行怎不敢医药来调治,这的是心病还从心上医。
便有那仓公、扁鹊成何济?
也无过草树根皮,怎比得玉天仙知心着意。
只想他今夜里休贪睡,重向书帏叙别离,敢胜似百补参芪。
……
我劝你好将息这不存不济千金体,再休想那无影无形百媚姿。
自去年到今日,曾有甚为盟记?
只管里苦思忆,直等得佛出世,可不的干着你。
这相思无尽极,倒不如早收拾,将一段云雨幽期,都付与高唐梦儿里。
……
强扶策恹恹病里身,空凝望盈效月下人。
我和他曾把酒结情亲,早隔了一年时分,兀的不愁杀我也桂华新。
(下)。
则被你催!
逼得我两三番,喝掇得我十余次。
我不合暗约通私,怎当那驱邪院一伙天兵伞至,狠恶的忒如此。
我为甚先吐了这招承的口词?
常言道明人不做那暗事。
则俺这闭月羞花绝代姿,到如今自做出自当之,妆甚的谎子?
见放着正名师,不是,不是胡攀指。
准教你隐藏下这个可喜的女孩儿。
你休那耻便伶牙俐齿,调三斡四,说人好歹,许人暖昧,损人行止。
你可便道这个,道那个,做的不是,都揣与这广寒宫宵奔的卓氏。
(天师云)莫不是尔桃花打合的他来么?
(桃花云)桂花仙子,你自思凡,我可为甚的来,却牵连着我那。
……
当日个天台流水泛胭脂,谁引逗的刘晨、阮肇至于斯。
(天师云)荷花,你可怎生不近前来折辩?
(荷花云)桂花仙子,你认了罪罢。
(正旦唱)你可也要推辞,那并头莲就是你过犯公私。
……
你也合心中暗思,你待把强言折证,不辩个雄雌。
只你那风亭门馆书名字,可不是招伏下亲笔情词。
元来你全无那风流情思,也枉耽着-个风月的这名儿。
(风神云)我有甚么过犯在那哩?
……
你守得个映雪的孙康苦志,你逼得个袁安在雪内横尸。
赚得个王子猷,山阴雪夜上船时。
(雪神云)也只为老夫忒慈善些儿。
(正旦唱)你道你便忒性慢,式心慈,你则问那蓝关前韩退之。
……
你今日雪消也下流澌,花落也显枯枝。
猛想起贾岛破风诗,和那扫雪的陶学士。
谢真人勘问我赴四池对会词,拚的个尽场儿诉出俺心间事,都向那蟠桃会上听仙旨。
(众同下)。
这罪犯是我贱妾应该,没米由误犯天条,私下瑶台。
却带累花神,干连风雪,都也不伏烧埋。
俺本是广寒宫冰魂素魄,怎比那阎浮世浊骨凡胎?
(长眉仙云)敢是你挨不过那凄凉寂寞,看上了陈秀才么?
……
想当日被计罗早缠作灾,多感的娄金宿将咱解。
这都是陈秀才能见可怜,因此上俺桂花仙思酬待。
兀那座读书斋,须不是楚阳台。
他救我元无意,我见他有甚歹?
冤哉!
怎将俺这一火同禁害?
……
则听的他闹垓垓,闹垓垓加罪责。
怎生的全没矜哀,狠下差排?
贬咱到阴山口外,活活的折罚煞。
我可也左猜,右猜,端的是为谁来?
现放着斫桂的吴刚巨斧风般快,只问他奔月的嫦娥曾否下妆台?
更和那捣药的兔儿那日当何在?
(长眉仙云)罪定了,不必多说,(直符云)仙旨已下,行动些。
……
呀!
我待挣扎怎挣扎?
也是我运拙时衰,月值年灾,鬼使也那神差。
(长眉仙云)我想陈秀才患病在床,若不将他魂魄勾摄前来,看见这个境头,怎得有痊可之日?
……
兀的不是月明千里故人来,抵多少洛阳花酒一时来。
你呵,休猜做春风来似不曾来。
(正旦同陈世英走科,唱)咱两个去来。
(封姨、雪神喝科,云)小鬼头那里去?
……
墨点柳眉新,酒晕桃腮嫩,破春娇半颗朱唇,海棠颜色红霞韵。
宫额芙蓉印。
秋波两点真,春山八字分。
颤巍巍雾鬟云鬓,胭脂颈玉软香温。
轻拈翠靥花生晕,斜插犀梳月破云。
误落风尘。
画不真。
妆梳诸样巧,笑语暗生春。
他有那千般儿可人。
相逢柳营花阵。
杯不洗心头闷,青鸾不寄云边信,玉容不见意中人。
空教人害损。
柳暗花遮曙色分。
酒酽花浓锦帐新,倚玉偎红翠被温。
有一日重会菱花镜里人,将我这受过凄凉正了本。
每日间看诵经文,受传心印,权妆溷。
俺可中,识破天真,此外都无论。
法聪心笨,(行者云)徒弟也不笨,一本《心经》读了三年六个月,就念的摩诃般若波罗蜜一句出来,这也不算笨。
(正末唱)我可也自来九喜亦无嗔,直将这一心参透,五派禅分。
闲伴着清风为故友,恍疑明月是前身。
这些时想层钟暮鼓,马足车尘,细看来恰便似云影空中尽,抛离了烦冗,落得个清贫。
自别经年十数春,(东坡云)一别许久不会。
(正末唱)全不曾得动问。
(东坡云)且喜今日得一会。
(正禾唱)喜君家平步上青云。
……
恁道是明月清风他可便也笑人,(东坡云)那里有幽僻去处,待小官游玩一番。
(正末唱)似这般荒僻的山门,(东坡云)好个古刹寺院。
(正末唱)你可也莫要哂。
(东坡云)这是伽蓝堂怎生不打供?
……
为学士受皇恩,因此上重贤臣。
他要足下两个闲谈论,他不高烧银烛倒金樽,他不合殷勤出侍女,他不合夤伎款佳宾,他不合隔帘听语笑。
(带云)常言道:责人则明,恕己则昏。
学士大人。
……
你那[满庭芳]虽称席上珍,送的个老东坡翻成辕下窘。
则为这乐府招谗谮,抵多少文章可立身。
(做笑科)(东坡云)吾兄为何发笑(正末唱)只落的笑欣欣,倒不如咱家安分,向深山将名姓隐。
(云)行者,看素斋饭管待学士。
……
既然要叙旧开佳酝,怎还说持戒断腥荤。
拚的个烂醉春风老瓦盆,见学士和拂印。
你本是同堂故人,须不比十方檀信,俺只索倒赔熙狗彘鸡豚。
你道是可惜他落风尘,系红裙,端的个十分体态能聪俊。
(东坡云)有那等惜花人见了。
无不爱他。
(正末唱)打那等惜花人见了怎不消魂?
……
你教我惜芳草,罢经文,把一生功案都休论。
(东坡云)就是小官为媒,(正末唱)笑你个东坡学士做媒人。
(东坡云)我能坏你十座寺,你休阻我一门亲。
(正末唱)你道是能坏我十座寺,休阻您一门亲。
……
身虽在东土居,心自解西来意。
曾传一盏灯,能有几人知?
参透禅机,心外事无萦系。
想昨宵甚道理,那苏子瞻一谜里歪缠,更和着白牡丹有千般标致。
本待要去西方脱除了地狱,我怎肯信东坡泄漏了天机。
半生苦行修持力,把心猿锁闭,意马收拾,由他闲戏,任你胡为。
端的个几番家识破皆非,一心要只履西归。
枉了你玉人儿娇滴滴待枫叶传情,排下个迷魂阵香馥馥似桃花泛蕊,搅的个选佛场乱纷纷做柳絮沾泥。
……
我贫僧呵,半生养拙无人以,你一举成名天下知,这的是名利与清闲各滋味。
(东坡云)你这出家的怎生?
(正末唱)俺躲人间是非,(东坡云)俺为官的怎生?
(正末唱)您请皇家富贵。
……
则被这东坡学士相调戏,可着我满寺里告他准?
我如今修心养性在庐山内,怎生瞒过了子瞻赚上了牡丹,却教谁人来替?
你行者休违拗,我须索把你来央及。
(做跪科)(行者云)师父只当抢了脸也。
(正末唱)我其实被东坡,闲魔障,厮禁持。
(行者云)我要赴白莲会去哩。
……
你若是肯依随,不羞耻,我比你先争十载上天迟。
(云)行者,将耳过来。
(做耳嘱科,唱)你和他共枕同眠成连理,蚤是得些滋味休要着痴迷。
(下)。
东坡学士解禅机,我怎肯损坏了菩提?
恰才是脱身之计。
他那厮向绒毛毡取扑绵被,尽强如俺入龙华会,兀的不辱没杀释迦的这牟尼。
不争那牡丹来赴约,和尚去偷期,东坡倒觉的有些不伶俐。
……
我唤你无别意,您四人各做准备。
梅也你轻讴着白雪歌,柳也你与我满捧着紫金杯,桃也你和他共枕同眠,竹也如鱼似水。
我这里做方做便,陪酒陪歌。
东坡比那[满庭芳],[满庭芳]可便省些闲淘气。
……
这是戒和尚念彼观音蜜,自今宵即便与你回席。
恁四人各同心儿商议:柳也是必速离了隋堤,竹也你是必休恋着湘妃,梅也你两个罗浮山下会佳期,桃也仍;与我武陵溪畔曾相以。
柳妖娆,桃美丽,梅魂缥缈,竹影依稀。
那学士呵,你才高世上谁堪比,我教你直睡到人间总不知。
柳也只要你迎过客送行人,开青眼腿黛眉,伴陶潜的见识。
竹也只要你摇龙头摆风尾,敲翠节弄清音,引王猷的兴味。
桃也只要你烘晓日渲朝霞,飘红雨笑东风,赚刘展的旖旎。
……
漫折长亭柳,情浓怕分手。
欲跨雕鞍去,扯住罗衫袖。
问道归期,端的是甚时候?
泪珠儿点点鲛鱼肖透。
……
晚风轻,霜华重,云淡晚风轻,露冷霜华重,转瑶阶月色朦胧。
你看那花间四友相搬弄,斗起他那春心动。
俺这里步苍苔攀怪松,靠湖山凌翠峰,正和那五春堂相共。
俺只索悄冥冥蹑是潜踪,上阶基,近窗孔,见四个小鬼头将端明来簇捧。
竹梅呵满泛着金钟,那一个舞低杨柳楼心月,那一个歌罢桃花扇底风,饮兴方浓。
您了悟那色空,且与吾师是昆仲。
你伴着那嫩柳夭桃,翠竹红梅,暗约私通,(东坡云)小官止一人在此并无别的陪伴。
(松神唱)这的是你自去自来。
相随相从。
……
奸笑你端明学士忒汰朦胧,全不想酒阑人散夜将终,怎还许花间四友僻从容。
东坡也,不须埋怨我大夫松,这的是禅宗,禅宗,都归一个空,只柯那伊蒲供。
(松神赶四友下)。
想东坡曾受金莲宠,直恁般痴呆懵懂。
则去那树头树底觅残红,恨不的添一对照道纱笼。
今宵剩把银缸照,犹恐相逢是梦,这聪明成何用?
本待要醉魔佛印,倒做了寤寐周公。
俺本是庐山长老恰升堂,(旦儿云)你的是东林寺。
(正末唱)倒做了普救寺莺莺来闹道场。
(旦儿云)你出家人比不得唐三藏。
(正末唱)你道俺出家人不及那往西天的唐三藏,却原来你是曲江头黄四娘。
……
你素魄儿十分媚,慧心儿百和香,更压着魏紫姚黄。
(旦儿云)牡丹花摘将来胆瓶儿里供养者。
(正末唱)你道是牡丹花摘将来胆瓶里堪供养,休、休、休,只怕耽阁你浅斟抵唱。
你道是离花街柳陌不为娼,(旦儿云)一心待弃贱要从良。
(正末唱)你一心待弃贱要从良,(旦儿云)输情愿嫁你个山和尚。
(正末唱)输情愿嫁这山和尚,兀的不是那画堂中别样风光?
你明明的把禅机问答,怎知俺暗暗的把春色包藏?
想昨夜在玉春堂,与东坡曾共赏。
这一个竹影悠扬,这一个柳叶芬芳,这一个梅蕊馨香,这一个柳絮颠狂。
都是咱使的伎俩,故将你嘶魔障。
(东坡云)小官已醉矣,委实不认的四位小娘子。
……
你道是醉乡。
(东坡云)敢是做梦哩。
(正末唱)又道是梦乡,也不似这等忒乖张。
昨夜个喜孜孜灯下相亲傍,今日里假惺惺堂上问行藏。
……
呀!
你从来有些技痒,你从来有些技痒。
正夜静更长,对月貌花庞,饮玉液琼浆。
一个个逞歌喉歌婉转,一个个垂舞袖舞郎当。
……
呀!
这的是主人情重出红妆,怎做得司空见惯只寻常?
不由你不坐中狂客恼柔肠。
一句句对当,一句句对当,总不离一曲[满庭芳]。
……
从今后识破了人相我相众生相,生况死况别离况,永谢繁华,甘守凄凉。
唱道是即色即空,无遮无障。
笑杀东坡也忏悔春心荡,枉自有盖世文章,还向我佛印禅师听一会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