息倦登耕陇，乘闲弄钓舟。
安能书咄咄，且复送悠悠。
穷巷谁来往，村醪自献酬。
何妨晏平仲，岁晚一狐裘。
穷每占周易，闲惟读楚骚。
病随灾渐退，懒与拙相遭。
投枕灯初上，披衣日已高。
清愁亦可剪，无处买并刀。
有志师千载，无方起九原。
山园菜常瘦，村店酒多浑。
衰疾形诗句，穷愁入梦魂。
傍观任嘲笑，吾道始应尊。
云族初疑雨，风生忽快晴。
半窗松竹影，绕舍鸟乌声。
看剑心犹壮，开书眼渐明。
余年真已矣，不复问君平。
日月谁能驻，风霜忽已高。
公孙分布被，范叔共绨袍。
?䅉炊香甑，蒲萄压小槽。
所惭才已尽，孤咏不能豪。
秋林半丹叶，秋草多碧花。
隔山五六里，临水两三家。
罾鱼与伐荻，各自有生涯。
平池散雁鹜，绕舍栽桑麻。
……
忆自梁州入剑门，关山无处不消魂。
亚松托宿逢秋雨，小柏经行听晓猿。
当日只知悲客路，归来终亦老江村。
吾儿生晚那知此，聊对青灯与细论。
无怀葛天古遗民，种畬归来束涧薪。
亭长闻名不识面，岂知明府是何人。
鸡鸣犬吠相闻地，穴处巢居上古风。
饱饭不为明日虑，酣歌便过百年中。
露草干时儿牧羊，朝日出时女采桑。
一床絮被千万足，不解城中有许忙。
山高正对烧畬火，溪近时闻戽水声。
破屋已斜犹可住，老牛虽瘠尚能耕。
莫笑山家拙治生，正缘亦足得身轻。
满炉葑火浑家暖，一碗松肪彻夜明。
故絮五更偏觉冷，薄糜未午已先饥。
谁知人不堪忧处，正是降魔奏凯时。
气全自可忘忧患，心动安能敌死生。
若论老人真受用，已多稗饭与藜羹。
行年垂九十，举世少辈行。
敢言贫非病，要是老益壮。
平时懒书疏，有答未始倡。
张卿独所敬，夙昔推直谅。
……
五尺桄榔杖，二寸栟榈冠。
往来山谷中，发白面渥丹。
初非乳石力，所得怀抱宽。
入寺不寻僧，自爱松风寒。
……
游山恨不远，读书恨不博。
天下多名山，何处无芒?。
束书饱蠹鱼，于汝宁不怍。
日月如过烧，老病将何若。
……
白襦女儿系青裙，东家西家世通婚。
采桑饷饭无百步，至老何曾识别村。
我初学诗日，但欲工藻绘。
中年始少悟，渐若窥宏大。
怪奇亦间出，如石漱湍濑。
数仞李杜墙，常恨欠领会。
……
才本无多老更疏，功名已负此心初。
镜湖夜半闻新雁，自起吹灯读汉书。
新雁南来片影孤，冷云深处宿菰芦。
不知湘水巴陵路，曾记渔阳上谷无。
腰剑如今不换牛，固应万事一时休。
孤舟惯作潇湘梦，骏马宁思鄠杜游。
毁誉要须千载定，功名已向隔生求。
石帆山下秋风晚，买酒看云自献酬。
横林摇落弄微丹，深院萧条作小寒。
秋气已高殊可喜，老怀多感自无欢。
鹿初离母斑犹浅，橘乍经霜味尚酸。
小酌一卮幽兴足，岂须落佩与颓冠。
湖边一夜霜，庭树无秋声。
懒不近笔砚，何以纾幽情。
但有一睡耳，展转无由成。
起拥地炉暖，坐待天窗明。
弊衣但故絮，粝食惟黄齑。
余年如登山，步步勤攀跻。
从子念寂寞，千里致鹿麑。
秋风石帆下，伴我扶青藜。
稽山九十翁，病起无气力。
拥杖牧鸡豚，乃是老人职。
一杯芋糁羹，孙子唤翁食。
既饱负朝阳，自愧尔何德。
今日鹊噪簷，邢赵别我西。
老怀易感慨，近别亦惨凄。
自我卧孤村，海内无轮蹄。
垂虹秋愈佳，不得同装赍。
镜中老翁谁，非复少年我。
诵书如布谷，拈出无一可。
又非富贵逼，弃去自不果。
无功博一饱，有罪当万坐。
……
小雨初增气惨凄，新晴差解病沉迷。
虚廊静院听松籁，细草甘泉养鹿麛。
寒霭细分山远近，野歌相应路高低。
孰知倦客萧然意，水品茶经手自携。
息驾江湖上，推移岁又残。
雨添苔晕紫，霜染桕林丹。
贫叹耕畴薄，狂依禁网宽。
游山携一钵，到寺即开单。
老健非颐摄，羁穷为折除。
人情看已惯，身在不论余。
席下钱虽尽，瓶中粟有储。
行歌混樵牧，吾计未全疏。
我意殊昏然，一日三就枕。
目前幸未病，病势亦凛凛。
偶拈一卷读，美若鸠食葚。
虽云嗜好笃，自计亦已审。
……
博山香雾散馡馡，袖手何妨静掩扉。
六十年前故人尽，八千里外寄书稀。
昨朝送客桐江去，今日逢僧剡县归。
欲作小诗还复懒，海鸥与我两忘机。
衰颜非复昔年朱，几过黄公旧酒垆。
成败只堪三太息，是非终付一胡卢。
连天烟草迷归梦，动地风波历畏途。
辛苦一生成底事，躬耕犹得补东隅。
问天乞得不赀身，常作东阡北陌人。
买酒不浇胸礌磈，忧时空觉胆轮囷。
寓居尚复能栽竹，羁宦悬知正忆莼。
那似石帆山下客，钓船载月泊烟津。
蒲团初起定，藤杖偶闲行。
鸟语如相命，鱼浮忽自惊。
麦苗经雨绿，枫叶得霜頳。
野老淳风在，悠然不送迎。
养疾便居僻，寻幽喜雨晴。
偶因将鹿出，遂作放鱼行。
木落塔初见，潦收滩自生。
霜清念游衍，渐拟问山程。
纷纷世态但堪悲，一念萧然我亦奇。
醉里猖狂醒自笑，梦中虚幻觉方知。
江湖重复风波恶，齿发凋零岁月驰。
安得中原路如砥，渭川钓伴待多时。
茅舍萧条似宝坊，老人终日对炉香。
学荒自笑身空在，禄尽谁知寿更长。
陂水蘸堤常滟滟，麦苗覆块已苍苍。
经行更有欣然处，四野鉏耰满夕阳。
初冬常忆宴梁州，百炬如椽满画楼。
三十七年犹未死，茅簷霜冷一灯幽。
万瓦新霜白，一窗朝日晴。
破裘身亦暖，细字眼犹明。
耄喜谵谆语，衰常踸踔行。
登封书不草，力穑报时平。
新雁来时岁又残，丹枫数树照江干。
前山云起忽成暝，陋屋雨来初变寒。
身退已收清禁梦，里居终出上恩宽。
作诗老恨无奇思，时取囊中断稿看。
湿云生两屦，细雨暗孤篷。
悔不桐江上，从初作钓翁。
伐性戕生岂一端，暮年赢得是衰残。
齿牙零落畏大胾，毛发萧疏便小冠。
惜日每惊新历换，怯寒尚觉弊庐宽。
华山阻绝岷山远，安得冥鸿借羽翰。
古诗三千篇，删取财十一。
每读先再拜，若听清庙瑟。
诗降为楚骚，犹足中六律。
天未丧斯文，杜老乃独出。
……
肃肃霜风劲，萧萧木叶声。
残年如寄尔，冷坐太憎生。
就市沽新酿，呼儿洗破觥。
独斟还独醉，无月配长庚。
十里隔天镜，一庵依翠屏。
甘泉胜牛乳，灵药似人形。
处处筇枝健，年年鬓色青。
客星犹不作，肯应少微星。
重阳已过二十日，残菊才存三四枝。
对酒插花君勿笑，从来不解入时宜。
古寿书来言得婿，东阳人到报生孙。
一家三处俱强健，且拨闲愁近酒尊。
儿时爱书百事废，饭冷胾干呼不来。
一生被误终未醒，老作蠹鱼吁可哀。
微风蹙水靴文浪，薄日烘云卵色天。
但恨世间闲客少，江湖底处欠渔船。
书生本欲辈莘渭，蹭蹬乃去为诗人。
囊中略有七千首，不负百年风月身。
俗缘已断宁容续，幽事虽多不厌增。
折简迎医看病鹿，舂粳炊饭供游僧。
夜窗父子共煎茶，一点青灯冷结花。
村落盗清无犬吠，园林月上有啼鸦。
老去胸中百事真，同游无复白头新。
鹊从熟后频分食，鹿渐驯来不避人。
齿发衰残久退休，衡茅荒寂更禁秋。
一无用力身犹倦，百不关心梦亦愁。
远浦卧看凫泛泛，深林时听鹿呦呦。
天台日有游僧过，白术黄精不待求。
谁为闲愁拨不开，小园也复有池台。
清泉白石皆吾友，绿李黄梅尽手栽。
冲雨茭鸡时上下，近人栗鼠不惊猜。
自怜两屦犹轻捷，不待儿扶日日来。
大耋年光病日侵，久辞微禄卧山林。
虽无叹老嗟卑语，犹有哀穷悼屈心。
力薄不能推一饭，义深常愿散千金。
夜阑感慨残灯下，皎皎孤怀帝所临。
病齿漂浮短发稀，此身犹堕乱书围。
邯郸倦枕晨炊熟，昌谷空囊晚醉归。
久困厌从人乞贷，力耕频遇岁凶饥。
行年九十穷弥甚，旅舍灯前自绽衣。
正遣清诗觅菊栽，穿云涉水又寻梅。
万牛不挽新愁去，一鸟还惊午梦回。
老愧逢人说幽愤，穷能随事学低摧。
江边漂母何为者，无食王孙未易哀。
今年闰余时令早，十月霜风吹客倒。
老夫畏寒不出门，数步邻家迹如扫。
此时陈子独何勇，饥僮瘦马长安道。
绝知涵养与人别，吐气如虹失衰老。
……
早睡苦夜长，晚睡意复倦。
敛膝傍残灯，拭眦展书卷。
时时搔短发，稍稍磨冻砚。
更阑月入户，皎若舒白练。
……
霜风利如割，霜叶净如扫。
正当十月时，我行山阴道。
场功俱已毕，欢乐无壮老。
野歌相和答，村鼓更击考。
……
出郭四十里，孟冬天尚和。
风生帆力健，木落月明多。
小市人声散，长桥炬火过。
吾生几来往，抚枕独悲歌。
富贵得意如登天，自计一跌理不全。
昼食忘味夜费眠，渠过一日如一年。
春蚕得衣耕得食，农功初成各休息。
卖酒垆边纷鼓笛，我过一年如一日。
……
重云蔽白日，陂港日夜涸。
秋风才几时，已见霜雪作。
人生各有分，岂必衣狐狢。
吴中冬蔬茂，盘筯不寂寞。
……
镜中衰颜失敷腴，绿鬓已作霜蓬枯。
两肩耸耸似山字，曳杖更有蛮童扶。
自惊何以致此老，亟欲修敬问起居。
徐徐熟视乃大笑，但记昔我忘今吾。
……
书剑当年遍两川，归来垂钓镜湖边。
老皆有死岂独我，士固多贫宁怨天。
物外胜游携鹤去，琴中绝谱就僧传。
莫言白首诗才尽，读罢犹能意爽然。
行李萧然一束书，城南触目更愁予。
市门乞食僧持钵，关路哦诗客跨馿。
残发无多真已矣，名山未去独何欤。
芒鞋可买身犹健，红树青霜十月初。
书生赋命艰，举步得忧患。
敢论得意事，一笑亦有限。
南征度闽岭，西戍历蜀栈。
吴江听唳鹤，淮浦送归雁。
……
一年老一年，一日衰一日。
譬如东周亡，岂复须大疾。
懒惰已废书册久，病来亦复疏杯酒。
轫车小住固自佳，拂袖便行亦何有。
……
年光岂不好，老境独无欢。
百步未为远，一尊聊自宽。
泽枯波尚绿，霜薄叶初丹。
矫首问来雁，中原应苦寒。
有客南山至，相携饭野亭。
倾篮鱼白白，出笼菜青青。
米滑溪舂碓，醅浑草塞瓶。
从今同保社，日醉不须醒。
寒无毡坐甑生尘，此老年来乃尔贫。
两颊如丹君会否，胸中原自有阳春。
山崦寻香得早梅，园丁又报水仙开。
独醒坐看儿孙醉，虚负东阳酒担来。
家家绩火夜深明，处处新畬雨后耕。
常愧老身无一事，地炉坚坐听风声。
一月得笑才四五，十事败意常八九。
国中谩说无双士，天下元无第一手。
平生爱酒恨小户，半世为文真弊帚。
劫灰处处吊兴亡，宿草年年哭交友。
……
衰病时时作，闲愁日日生。
寒添沽酒兴，困喜硙茶声。
琴废还重理，诗成更细评。
残年那望进，且复畅幽情。
上书不上登封书，乘车但乘下泽车。
夕阳独立衡门外，闲看村童学钓鱼。
筑屋傍江皋，墙垣缔结牢。
深门荫杨柳，高架引蒲萄。
黍酒欢迎客，麻衫旋束绛。
儿孙勿游惰，常念起家劳。
蒲席乘风健，江潮带雨浑。
树余梢缆迹，崖有刺篙痕。
酒酹湘君庙，歌招屈子魂。
客途嗟草草，无处采芳荪。
一病辄兼旬，百忧集双鬓。
药裹堆床满，生意垂欲尽。
时闻雀翻更，频看灯落烬。
平生学六经，白首颇自信。
……
白首相依饱蕨薇，吾家父子古来稀。
春秧出水柔桑绿，正是农时望汝归。
地炉夜热麻䕸暖，瓦鬴晨烹豆粥香。
不是有心轻富贵，从来吾亦爱吾乡。
病叟胸中一物无，梦游信脚到华胥。
觉来忽见天窗白，短发萧萧起自梳。
终日才堪米一升，生涯略似草庵僧。
湿薪不管晨炊晚，留得松肪代夜灯。
出门信步作闲游，野庙村坊到处留。
每伴樵夫尝半舍，更随牧竖采沿沟。
体不佳时看周易，酒痛饮后读离骚。
骑馿太华三峰雪，鼓棹钱塘八月涛。
昔人莽莽荒丘里，陈迹纷纷朽简中。
毕竟是非谁辨得，举杯吾欲问虚空。
百亿须弥理固有，八九云梦何足吞。
天下广居君识否，一间茆屋寄孤村。
梦里曾作南柯守，少时元是东陵侯。
今朝半醉归草市，指点青帘上酒楼。
七十八十古来稀，行年九十固应衰。
已兴工部耳聋叹，更和文公齿落诗。
中年畏病杯行浅，晚岁修真食禁多。
谢客杜门殊省事，一盂香饭养天和。
齐民让畔不争桑，和气横流岁自穰。
君看三山百家聚，更无一垄有遗蝗。
得雨郊原已遍耕，东家西舍多逢迎。
前山云起树无影，别浦潮生船有声。
小疾便幽翳，孤怀抱鬰陶。
遗文诵史汉，奇思探庄骚。
谈笑宽吟苦，经行慰作劳。
东冈聊一往，突兀古台高。
稻草高茨屋，绳枢窄作门。
渔樵皆结友，邻曲自通婚。
留客秋茶苦，醺人社酒浑。
余年尚有叹，一饭亦君恩。
故里还初服，明恩念老农。
方蒙镜湖赐，又忝渭川封。
炊粟犹支日，藏蔬可御冬。
霜天病益减，高枕听邻钟。
读书虽所乐，置之固亦佳。
烧香袖手坐，自足纾幽怀。
我生本从人，岂愿终不谐。
其如定命何，生死一茆斋。
一帚常在傍，有暇即扫地。
既省课童奴，亦以平血气。
按摩与导引，虽善亦多事。
不如扫地法，延年直差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