凭着我皓首苍颜老母亲,待着我尽世今生不嫁人。
(云)员外,我可也不爱你别的。
(马员外云)姐姐,你爱我些甚的来?
(正旦唱)我只爱你性儿软意儿真,我今日寻的个前程定准。
……
月户云窗,绣帏罗帐。
谁承望,我如今弃贱从良,拜辞了这鸣珂巷。
毕罢了浅斟低唱,撇下了数行莺燕占排场。
不是我攀高接贵,由他每说短论长。
再不去卖笑追欢风月馆,再不去迎新送旧翠红乡。
我可也再不怕官司勾唤,再不要门户承当,再不放宾朋出入,再不见邻里推抢,再不愁家私营运,再不管世事商量。
……
自丧了亲爷撇下个娘,偏你敢不姓张,怎教咱辱门败户的妹子去支当!
(张林云)妹子,不必敲打我了,我也知道,多多的亏了你也!
(正旦唱)到今日你便安排着这句甜话儿来寻访。
(张林云)妹子,我今日特来投托,你怎做下这一个冷脸儿那!
……
哥哥也,你便有甚脸今朝到我行,听说罢这衷也波肠!
(张林云)妹子也,我也是出于无奈,特特投奔你来。
没奈何,不论多少,赍发些盘缠使用,等我好去。
(正旦唱)口声声道是无奈何,哥哥也,你既无钱呵怎生走汴梁?
……
我当初自伤,别无甚忖量;别无甚忖量,将他来不防,将他来不防;可送咱这场。
俺越打得手脚儿慌,他越逞着言词儿谤,端的个狠毒世上无双。
便是那狠毒的桑新妇,也不似你这个七世的娘,倒说我实心儿主意瞒家长。
(搽旦云)谁着你背地里养着奸夫,还强嘴那!
(正旦唱)他道我共奸大背地常来往,他道我会支吾对面舌头强。
不争将滥名儿揣在我跟前,姐姐也,便是将个屎盆儿套在他头上。
恰才我脊梁上挨了棍棒,又索去厨房中煎碗热汤,一任他男子汉多心硬,大刚来则是俺这婆娘每不气长。
(做下、捧汤上科,云)姐姐,兀的不是汤。
(搽旦云)拿汤来,我试尝咱。
(做尝科,云)还少些盐酱,快去取来。
……
呀!
唬得我胆飞魂丧,不由不两泪千行。
眼见的四体难收一命亡,撇下多少房廊,几处田庄,两个婆娘,五岁儿郎。
从今后无挨无靠,母子每守孤孀,孩儿也,你将个谁依仗?
且休问你真实,休问咱虚谎,现放着剃胎头收生的老娘,则问他谁是亲娘,谁是继养?
(搽旦云)我是孩儿的亲亲的亲娘,这孩儿是我的的亲亲的亲儿,是娘的心肝,娘的肚子,娘的脚后跟,那一个不知道的!
(正旦唱)怎瞒得过看生见长的街坊。
(搽旦云)你合毒药,谋死员外,也是我脏埋你的?
……
火匝匝把衣服紧攥着,(搽旦云)你药死亲夫,该死罪的,我放了你,倒等你逃走去了?
(正旦唱)你道我该死罪怎生逃?
(带云)张海棠也,(唱)我则道嫁良人十成九稳,今日个越不见末尾三梢。
则我这负屈的有口难言,赤紧的原告人见肚生苗,这一场没揣的罪名除非天地表!
……
你道是经官发落,怎的支吾这场棒拷。
我则道人命事须要个归着,怎肯把药死亲夫罪屈招,平白地落人圈套!
拚守着七贞九烈,怕甚么六问三推,一任地万打千敲。
厅阶下,膝跪着,听贱妾说根苗。
(赵令史云)你说,你说。
(正旦唱)狼虎般排着祗从,神鬼般设着六曹。
(赵令史云)你药杀亲夫,这是十恶大罪哩。
……
念妾身求食卖笑,本也是旧家风调。
则为俺穷滴滴子母每无依靠,挨今宵,到明朝。
谢的个马均卿一见投他好,下钱财将妾身娶做小。
他莺燕交,咱成就了。
我与他生男长女受劬劳。
(赵令史云)你家里有甚么人,也还往来么?
(正旦唱)俺哥哥因为少吃无穿来投托,曾被我赶离门恰和他两个厮撞着。
(赵令史云)是你的哥哥,便和他厮见,也不妨事。
……
俺男儿气中子,丕地倒,醒来时俺姐姐自扶着。
(带云)他道,海棠,员外要汤吃,你去煎来。
(唱)煎的一碗热汤来又道是盐酱少,(带云)他赚的我取盐酱去呵,(唱)谁承望暗倾着毒药。
(带云)员外才把这汤吃下不的一两口,就死了也。
……
现放着收生的刘四婶,剃胎头的张大嫂,俺孩儿未经满月早问道我十数遭。
今日个浪包娄到公庭混赖着您,街坊每常好是不合天道,得这些口含钱直恁般使的坚牢。
哎,儿也,则你那心儿里自想度,自暗约,见您娘苦恹恹皮肉上挨着荆条。
则你那出胞胎便将人事晓,须汜的您娘亲三年乳抱,怎禁这桑新妇当面闹抄抄。
我则见飕飕的棍棒拷,烘烘的脊背上着,扑扑的精神乱,悠悠的魂魄消,他们紧攥住我头梢。
(祗从云)口退!
快招了者,不强似这等受苦!
(正旦唱)则听的耳边厢大呼小叫,似这般恶令史肯恕饶,狠公人显燥暴。
……
我向那鬼门关寻觅到两三遭,您这般顺人情有甚好?
则我这浓血临身要还报。
有钱的容易了,无钱的怎打煞!
则您那官吏每忒狠毒,将我这百姓忒凌虐,葫芦提点纸将我罪名招。
我这里哭啼啼告天天又高,几时节盼的个清官来到?
(赵令史云)掌嘴。
我这衙门问事,真个官清法正,件件依条律的,还有那个清官清如我老爷的?
……
头上雪何曾住半霎?
摧林木狂风乱刮。
我这更耽烦恼受嗟呀,走的来力尽筋乏,又加上些脓撼撼的棒疮发。
(薛净云)着我们当这等苦差,还不走哩。
……
遭这场无情的官法,方信道漫漫黄沙。
怎当的他家将咱苦打,逼勒得将招伏文状押。
到今日有谁来怜见咱?
似这等衔冤负屈,空吃尽吊拷绷扒。
绰见了容颜敢是他,莫不我泪眼昏花?
再凝睛仔细观瞻罢,却原来正是无差。
我这里挺一挺耸着肩胛,摆一摆摩着腰胯,紧待赶更那堪带锁披枷。
(张林做看见科,云)这一个带锁披枷的妇人,是那里解将来的?
……
我道他为甚的声声把我娼根骂,似这等无明火难按纳。
却原来正是他,见了咱,思量起有前仇恨杀;正是他,见了咱,不邓邓嗔生怒发。
(张走,正旦赶上做扯衣服,张林做摔科,正旦叫云)哥哥也!
(唱)。
那婆娘面子花花,你则道所事贤达,搬调的男儿问咱家。
他便逞俐齿,弄伶牙,对面说三般话。
他道我将男儿药杀,又道我将家私来尽把,又道我要混赖他孩儿,拖我去州衙中告发。
也不管难挨难熬,只一味屈敲屈打,活断送在剑头刀下。
这的是谁做就死冤家?
哎,都是那搅蛆扒。
……
这婆娘好生心狠,好生胆大,相赶到这里,要干罢,如何干罢!
(云)哥哥,奸夫奸妇都在这店里,咱和你拿他去来。
(张林云)兄弟,你撮哺着我,拿那奸夫奸妇去也。
(正旦唱)忙出去,休惊散,快捉拿,这的是谁风情谁当罪法。
我这里攥住衣服,则被她撇撒我阶直下,因此上走了婆娘,空做一场话。
枉着我哥哥,气力有天来大,只恨那摆手的公人,倒说道放了奸大罢。
他是奉命官差将我紧监押,不争你途路上两下争差,(张林揪董净发科)(董净揪正旦发科)(正旦唱)把我个病恹恹的罪囚没乱杀。
则我这腹中冤枉有谁知?
刚除的哭啼啼两行情泪。
恨当初见不早,到今日悔何迟!
他将我后拥前推,何曾道暂歇气。
你道他是高悬明镜南衙内,拚的个诉根由直把冤情洗。
我可也怕甚的?
则为带锁披枷有话难支对。
万一个达不着大人机,哥哥也,你须是搭救你亲生妹。
妾身在厅阶下忙跪膝,传台旨问详细。
怎当这虎狼般恶狠狠排公吏,爷爷也,你听我一星星说就里。
妾身是柳陌花街,送旧迎新,舞姬歌妓。
(包待制云)哦,你是个妓女。
那马均卿也待的你好么?
(正旦唱)与马均卿心厮爱,做夫妻。
……
气的个亲男儿唱叫扬疾,(包待制云)既是他气杀丈夫,怎生又告官来?
(正旦唱)没揣的告府经官,吃了些六问三推。
(包待制云)你夫主死了,那强夺孩儿,又怎么说?
(正旦唱)一壁厢夫主身亡,更待教生各札子母分离。
……
怎当他官不威牙爪威,也不问谁有罪谁无罪。
早则是公堂上有对头,更夹着这祗候人无巴壁。
呀!
厅阶下一声叫似一声雷,我脊梁上一杖子起一层皮。
这壁厢吃打的难挨痛,那壁厢使钱的可也不受亏。
打的我昏迷,一下下骨节都敲碎。
……
街坊也却不道您吐胆倾心说真实,老娘也却不道您久年深记不得,孔目也却不道您官清法正依条例,姐姐也却不道您是第一个贤慧的,今日就开封府审问出因依。
这几个流窜在边荒地,这两个受刑在闹市里,爷爷也这灰栏记传扬得四海皆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