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休晚,莫教人凝望眼。
(生唱)但有日回到家园,怕回来双亲老年。
(合)怎教人心放宽?
不由人不泪弹。
……
我的埋冤怎尽言?
我的一身难上难。
(生唱)娘子,你宁可将我来埋冤,莫将我爹娘来冷看。
(合前)。
懊恨别离轻,悲岂断弦,愁非分镜。
只虑高堂,怕风烛不定。
(生唱)肠已断欲离未忍,泪难收无言自零。
(合)空留恋,天涯海角,只在须臾顷。
无限别离情,两月夫妻,一旦孤另。
此去经年,望迢迢玉京。
思省,奴不虑山遥路远,奴不虑衾寒枕冷;奴只虑,公婆没主一旦冷清清。
(生唱)。
儒衣才换青,快着归鞭,早办回程。
十里红楼,休重娶娉婷。
叮咛,不念我芙蓉帐冷,也思亲桑榆暮景。
亲祝付,知他记否空自语惺惺。
……
宽心须待等,我肯恋花柳,甘为萍梗?
只怕万里关山,那更音信难凭。
须听,我没奈何分情破爱,谁下得亏心短行?
(合)从今去,相思两处一样泪盈盈。
万里关山万里愁。
(旦唱)一般心事一般忧。
(生唱)亲闱暮景应难保,客馆风光怎久留?
我做媒婆甚妖娆,谈笑。
说开说合口如刀,波俏。
合婚问卜若都好,有钞。
只怕假做庚帖被人告,吃拷。
我做媒婆甚艰辛,寻趁。
有个新郎要求亲,最紧。
我每只得便忙奔,讨信。
(介)路上更有早行人,心闷。
幽阁深沉,问佳人:为何懒添眉黛?
针线日长,图史春闲,谁解屡傍妆台?
绛罗深护奇葩小,还不许蜂识莺猜。
(净丑唱)笑琐窗,多少玉人无赖!
孩儿来,杏脸桃腮,又当有松筠节操,蕙兰襟怀。
闺中言语,不出阃阈之外。
老姥姥,不教孩儿伊之罪。
惜春,这风情今休再。
……
堪哀,萱室先摧。
叹妇仪姆训,未曾谙解。
蒙爹严命,从今怎敢不改!
老姥姥,早晚望伊家将奴诲。
……
听浼:父母心,婚姻事要早谐。
劝相公,早毕儿女之债。
(外唱)休呆,如何女子前,将此口乱开。
(合)记今来,但把不出闺门的,语言相戒。
轻浼,我受寂寞担烦恼,教我怎挨?
细思之,怎不教人珠泪盈腮?
(贴唱)宽待,温衣并美食,何须苦挂怀?
<合前)。
飞絮沾衣,残花随马,轻寒轻暖芳辰。
江山风物,偏动别离人。
回首高堂渐远,叹当时恩爱轻分。
伤情处,数声杜宇,客泪满衣襟。
千里莺啼绿映红,(丑白)水村山郭酒旗风,(净白)行人如在画图中。
(末白)不暖不寒天气好,或来或往旅人逢,(合)此时谁不叹西东。
衷肠闷损,叹路途千里,日日思亲。
青梅如豆,难寄陇头音信。
高堂已添双鬓雪,俺客路空瞻一片云。
(合)途中味,客里身,争如流水蘸柴门?
……
风光正暮春,便纵然劳役,何必愁闷?
绿英红雨,征袍上染惹芳尘。
云梯月殿图贵显,水宿风餐莫厌贫。
(合)乘桃浪,跃锦鳞,一声雷动过龙门。
……
谁家近水滨,见画桥烟柳,朱门隐隐。
秋千影里,墙头半出红粉。
他无情笑语声渐杳,却不道恼杀多情墙外人。
(合)思乡远,愁路贫,肯如十度谒侯门?
……
遥望雾霭纷,想洛阳宫阙,行行将近。
程途劳倦,欲待共饮芳樽。
垂杨瘦马莫暂停,只见那古树昏鸦栖渐尽。
(合)天将暝,日已曛,一声残角断樵门。
……
向人家,忙投奔,解鞍沽酒共论文,今夜雨打梨花深闭门。
翠减祥鸾罗幌,香销宝鸭金炉。
楚馆云闲,秦楼月冷,动是离人愁思。
目断天涯云山远,人在高堂雪鬓疏,缘何书也无?
明明匣中镜,盈盈晓来妆。
忆昔事君子,鸡鸣下君床。
临镜理笄总,随君问高堂。
一旦远别离,镜匣掩清光。
……
日映宫花明翠巾莫,蓝袍嫩绿新裁。
五花门外榜初开,金鞍乘骏马,敕赐上天阶。
十里红楼帘尽卷,美人争看名魁。
黄旗影里闹咳咳,大家齐雅静,看取状元来。
洛阳富贵,花如锦绮。
红楼数里,无非娇媚。
春风得意马蹄疾,天街赏遍方归去。
朝省尚书,昨日蒙圣旨:道状元及第,教咱去陪宴席。
(马跳过丑身上)(丑叫)跌坏了人胎!
(末介马不行介)越着鞭越退,遣人心下疑。
转头回望,(丑叫介)叫我的还是谁?
闹炒炒街市上游人乱,(末白)你马惊了?
(丑唱)乖头口抵死要回身转。
(末白)怎的不勒过?
(丑唱)战兢兢只怕缰绳断,(末白)为甚不打他?
玉鞭袅袅,如龙骄骑。
黄旗影里,笙歌鼎沸。
如今端的是男儿,行看锦衣归故里。
文章高晁董,对丹墀已膺天宠。
玳筵开处游人拥,争看五百名英雄。
三千礼乐如泉涌,一笔万丈长虹。
看奎光飞缠紫宫,光摇万玉班中。
(合前)(主唱)。
青云路通,一举能高中,三千水击飞冲。
又何必扶桑挂弓?
也强如剑倚在崆峒。
(合前)(丑唱)。
恩深九重,络绎八珍送,无非翠釜驼峰。
(末唱)看吾皇待贤恁隆,也不枉了十年窗下把书来攻。
(合前)(生唱)。
宝篆沉烟香喷浓,(合)浓云罗绣丛。
愿取群贤尽贞忠,尽贞忠。
管取云台画形容,画形容。
时清无报君恩重,惟有一封书上劝东封,更撰个河清德颂。
乾坤正,看玉柱擎天又何用?
……
长吁气,自怜薄命相遭际。
相遭际,晚年舅姑,薄情夫婿。
夫妻两月,一旦成分别。
没主公婆甘旨缺,几度思量悲切。
家贫先自艰难,那更不遇丰年。
恁的千辛万苦,苍天也不相怜。
……
孩儿一去无消息,双亲老景难存济。
区区个孩儿,两口相依倚。
没事为着功名,不要他供甘旨。
教他去做官,要改换门闾。
他做得官时你做鬼,老贼!
……
孩儿虽暂离,须有日回家里。
奴自有些金珠,解当充粮米。
公公婆婆休争么,教旁人道媳妇每,有甚差池,致使公婆争恁地。
婆婆,他心中爱子只望功名就;公公,他眼下无儿必是埋冤语。
……
我每不久须倾弃,叹当初足我不是。
苦!
不如我死了到无他虑。
(合)一度思量,一度也肝肠碎。
……
有儿却遣他出去,教媳妇怎生区处?
媳妇,可怜误你芳年纪。
(合前)(旦唱)。
媳妇便是亲儿女,劳役本分当为。
但愿公婆从此去,相和美。
(合前)。
华发渐星星,怜爱女欲遂姻盟,蟾宫仙子才堪并。
红楼此日。
红丝待选,须教红叶传情。
张家李家,都来唤我。
我每须胜别媒婆,(末白)为甚么?
(丑唱)有动使惹多。
吾家一女娉婷,不曾许与公卿。
昨承帝旨,选他书生。
媒婆,你对他说:不须用白壁、黄金为聘。
(合)若是姻缘前世已曾定,今日里,共欢庆。
……
在东京极有名声,论媒婆非自逞。
今朝事体,管取圆成。
怕有一轻一重,全凭官秤。
(合前)(末唱)。
然虽他高占魁名,得相招多少荣。
荣依绣幕,选中雀屏。
媒婆,你此去,他必从命。
(合前)。
梦远亲闱,愁深旅邸,那更音信辽绝。
凄楚情怀,怕逢凄楚时节。
重门半掩黄昏雨,奈寸肠此际千结。
守寒窗,一点孤灯,照人明灭。
当时轻散轻别。
叹玉箫声杳,小楼明月。
一段愁烦,番成两下悲切。
忱边万点思亲泪,伴漏声到晓方彻。
……
鳌头可羡,须知富贵非吾愿。
雁足难凭,没个音书寄此情。
田园荒了,不知松菊犹存否?
光景无多,争奈椿萱老去何?
……
特奉皇恩赐结亲,来此把信音传。
若是仙郎,肯谐缱绻,一场好事管取今朝便团圆。
宦海沉身,京尘迷目,名缰利锁难脱。
目断家乡,空劳魂梦飞越。
闲聒,闲藤野蔓休缠也,俺自有正兔丝和那的亲瓜葛。
是谁人,无端调引,谩劳饶舌。
……
华阅,紫阁名公,黄扉元宰,三槐位里排列。
金屋婵娟,妖娆那更贞洁。
(丑唱)欢悦,红楼此日招凤侣,遣妾每特来执伐。
望君家,殷勤首肯,早谐结发。
……
不达,相府寻亲,侯门纳礼,你却拒他不屑。
绣幕奇葩,春光正当十八。
(丑唱)休撇,知君是个折桂手,留此花待君来扳折。
况亲奉,丹墀诏旨,非我自相撺掇。
……
迂阔,他势压朝班,威倾京国,你却与他相别。
只怕他转日回天,那时须有个决裂。
秀才堪笑,故阻佯推不肯从。
岂是我无佳婿得乘龙?
他有甚福缘能跨凤?
料想书生,只是命穷。
媒婆告相公知:恨那人作怪跷蹊。
道始得及第,纵有花貌休提。
骂相公,骂小娘……。
恩官且听咨启:蔡状元闻说愁眉。
忠和孝,恩和义。
念父母八十年余,况已娶了妻室,再婚重娶非礼。
待早朝,上表文,要辞官家去,请相公别选一佳婿。
……
他原来要奏丹墀,敢和我厮挺相持。
(合)读书辈,没道理,不思量违背圣旨。
只教他辞婚辞官俱未得。
忒过分爹行所为,但索强全不顾人议。
背飞鸟硬求来谐比翼,隔墙花强扳来做连理。
姻缘,还是怎的?
我待说呵,婚姻事女孩儿家怎提?
书生愚见,忒不通变。
不肯坦腹东床,谩自去哀求金殿。
想他每就里,将人轻贱。
非爹胡缠,怕被人传:道你是相府公侯女,不能勾嫁状元。
百年姻眷,须教情愿。
他那里抵死推辞,俺这里不索留恋。
想他每就里,有些儿牵绊。
怕恩多成怨。
……
夜色将阑,晨光欲散。
把珠帘卷,移步丹墀,摆列着金龙案。
(又唱)。
官居宫苑,谩道是天威咫尺近龙颜。
每日价亲随车驾,只听鸣鞭。
去螭头上拜跪,随着那豹尾盘旋。
朝朝宿卫,早早随班。
……
月淡星稀,建章宫里,千门晓。
御炉烟袅,隐隐鸣梢杳。
忽忆年时,问寝高堂早。
鸡鸣了,闷萦怀抱,此际愁多少!
杨尘舞蹈,扬尘舞蹈,遥瞻天表,见龙鳞日耀。
(黄门白)不得升殿。
(生又唱)咫尺重瞳高照。
(末)何文字,只须在此,一一分剖。
……
臣邕的,臣邕的,荷蒙圣朝。
臣邕的,臣邕的,拜还紫诰。
念邕非嫌官小,那家乡万里遥,双亲又老。
干渎天威,万乞恕饶。
议郎臣蔡邕启:今日蒙恩旨,除臣为郎官职,重蒙婚赐牛氏。
干渎天威,臣谨诚惶诚恐,顿首顿首:伏念微臣,初来有志,诵诗书,力学躬耕修已,不复贪荣利。
事父母,乐田里,初心愿如此而已。
不想州司,谬取臣邕充试。
……
重蒙圣恩,婚以牛公女。
草茅疏贱,如何当此隆遇?
但臣亲老,一从别后,光阴又几。
庐舍田园,荒芜久矣。
……
那更老亲,鬓垂白,筋力皆癯瘁。
形只影单,无弟兄,谁奉侍?
况隔千山万水,生死存亡,虽有音书难寄。
最可悲,他甘旨不供,我食禄有愧。
……
不告父母,怎谐匹偶?
臣又听得,家乡里,遭水旱,遇荒饥。
多想臣亲,必做沟渠之鬼,末可知。
怎不教臣,悲伤汨垂?
臣享厚禄。
纡朱紫,出入承明地。
独念二亲,寒无衣,饥无食,丧沟渠。
忆昔先朝!
……
他遭遇圣时,皆得回乡里。
臣何故,别父母,远乡闾,没音书,此心违?
伏惟陛下,特悯微臣下之志。
遣臣归,得事双亲,隆恩怎比!
若还念臣有微能,乡郡望安置。
庶使臣,忠心孝意,得全美。
臣无任瞻天望圣,激切屏营之至!
天应念,天应念,蔡邕拜祷:双亲的,双亲的,死生未保,可怜恩深难报。
一封奏九重,知他听否?
会合分离,都在这遭。
今日里,今日里,议郎进表,传达上,传达上,圣目看了。
道太师昨日先奏,把乘龙女婿招,多少是好!
见有玉音,临降听剖。
苦!
我亲衰老,妻幼娇,万里关山音信杳。
他那里举目凄凄,我这里回首迢迢。
他那里望得眼穿儿不到,俺这里哭得泪干亲难保。
……
何须虑,不用焦,人世上离多欢会少。
大丈夫当万里封侯,肯守着故园空老?
毕竟事君事亲一般道,人生怎全得忠和孝?
却不见母死王陵归汉朝?
……
这怀怎剖?
望丹墀天高听高。
这苦怎逃?
望白云山遥路遥。
……
冤家的,冤家的,苦苦见招,俺媳妇埋冤怎了?
饥荒岁,饥荒岁,怕他怎熬?
俺爹娘们不做沟渠中饿殍?
(黄门唱)譬如四方战争多征调,从军远戍沙场草,也只为国忘家怎惮劳?
身充里正实难当。
杂泛应承日夜忙。
官司点义仓,并无些子粮,拚一个拖番吃大棒。
身充社长管官仓,老小一家得仓里养。
事发尽不妨,里正先吃棒。
尊兄,打了都官,方打社长。
亲承朝命赈饥荒,跃马扬鞭来到此方。
里正那里?
疾忙开义仓,支与百姓粮。
咳!
……
肚又饥,眼又昏,家私没半分,子哭儿啼不可闻。
闻知相公来济民,请些官粮去救窘。
叹命薄,叹年艰,含羞和泪向人前,只恐公婆悬望眼。
我儿夫一向留都下。
(净白)你家里有谁?
(旦唱)俺只有年老的爹和妈。
(净白)更有谁?
儿夫去,竟不还,公婆两人都老年。
从昨日到如今,不能勾得餐饭。
奴请粮,他在家悬望眼。
念我老公婆,做方便。
……
乡官可怜见,这是公婆命所关。
若是必须将去,宁可脱了奴衣裳,就问乡官换。
(丑白)不要,你身上寒冷。
(旦唱)宁使奴,身上寒。
……
你夺将去,真可怜,公婆望奴奴不见。
纵然他不埋怨,道我做媳妇还何干?
他忍饥,添我夫罪愆。
怎得见,我夫面?
将身赴井泉,思量左右难。
我丈夫当年分散,叮咛祝付爹娘,教我与他相看筲。
我死却,他形影单。
夫婿与公婆,可不两埋冤?
……
媳妇去,不见还,教我在家凝望眼。
苦!
思量我命乖蹇,不由人不珠泪涟。
料想终须饥死,不如早赴黄泉,免把你相牵绊。
媳妇,婆年老,不久延。
……
公公,伊还身弃,我苦怎言!
公还死了婆怎免?
两人一旦身亡,教我独自如何展?
算来吃苦辛,其实难过遣。
……
媳妇,你衣衫尽皆典。
囊箧又罄然。
纵然目前存活,到底日久日深,你与我难相恋。
衣食缺,要行孝难。
……
不丰岁,荒歉年,生离死别真可怜。
纵有八口人家,饥饿应难免。
子忍饥,妻忍寒。
痛哭声,恁哀怨。
本为泉下人,谢你救我一命存。
只恨我不久身广,报不得媳妇恩。
(合前)(夫唱)。
见说不可闻,况我托在邻。
终不然我享安荣,忍见伊受窘?
(合前)。
终日走千遭,走得脚无毛。
何曾见汤水面?
也不见半钱糟。
倒不如做虔婆顶老,也得哔鸭汁吃饱。
……
恨多怨多,俺爹娘知他怎么?
摆不去功名奈何?
送将来冤家怎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