岂不闻伊尹未逢时,(净、丑)又来通文了。
(小生)向莘野锄耕。
(净、丑)还有谁来?
(小生)时人何异古时人?
自古贤愚不等。
(净、丑)如何见得贤愚?
(小生)贤者正直无谗佞,愚蠢的言而无信,处处有君子小人。
……
(小生)我一时穷,一箪食,一瓢饮。
常忧道,不忧贫。
(净)只是这般,几时会发迹?
(小生)我多豪迈,多才调,多聪俊,管一跃,跳过龙门。
(小生)与哥哥一个父娘生,却把我做陌路之人。
(净、丑)怎么他又发迹,你又贫苦?
(小生)败风俗,歹言语怎听?
没家法,坏乱人伦。
(净、丑)我两个替你告如何?
(小生)逞奸狡,刁唆人告论,君子貌,小人心!
(小生)你与哥哥结义胜嫡亲,敢恁的反面忘恩!
我哥哥行使些糖蜜口,我根底刁唆休论。
我哥哥有眼何曾识好人?
你只宜假不宜真。
(小生)你好忒胡逞!
你好不本分!
教我争,你有何安稳?
(净、丑)不听道,忒煞村!
……
(净、丑)你好忒执性!
你好不思忖!
好言语你每全不听。
(小生)不论告,由我每。
……
(贴上)光阴荏苒疾似箭,追思往事怎生言,遣人珠泪涟。
去时节暖阁排筵,转眼清明在目前。
几阵催花雨初霁,和风至艳阳天气。
(贴)清白微黄,娇红嫩绿,妆点名园佳致。
(旦)窗外日光弹指过,庭前花影座间移。
迎春,时光似箭,自从小官人被员外赶出,不觉又半载矣。
(旦)你说与王老听,明日东人要上坟。
劝官人须教三省,休恁痴迷执性。
结义两无情,亲者到底只是亲。
(合)将兄弟赶出门,非亲却是亲。
……
(贴)那王老九十三岁,伏侍祖上亲。
也须听从今改正,撇了结交的,思念手足亲。
休得把至亲如陌路人。
(合前)。
(丑)思之自古常言,家和万事成。
我东人怎不思省?
转教安童前去,请王老劝官人。
兀的不是谢得贤院君。
……
(外扮白须王老上)银须霜鬓,世。
(丑上)跋涉古道,不惮迢迢去路遥,院君严命敢辞劳!
王老忠言劝必好,真个是妻贤夫祸少。
劝解不听,未审东人却怎生。
只听结义相调引,割舍背义忘恩。
小官人从来本分,平白地赶出门庭。
(合)若得劝回心,取回兄弟,永远和顺。
(外)世上为人,兄弟不亲谁是亲?
不思共乳同胞义,又不念手足之恩。
我如今和伊到城,说几句劝我东人。
(合前)。
(丑)不必入城,明日东人要上坟。
若蒙劝解回心转,男儿感得恩深。
太公曾伏侍他祖亲,忠言语不敢不听。
(合前)。
(外)老倒无成,九十三年是他门下人。
来朝亲诣坟头去,管取劝他回心。
自古来帝君有臣,无纳谏忠言听信。
(合前)。
(生上)才过烧灯,不觉又逢寒食,草铺茵万花堆绮。
(旦上)向西郊,堪玩赏,红娇绿媚。
步西郊,山阴右军修禊。
(旦)阳和天气,阳和天气,梅子青青燕子飞。
春随人意,催花雨细,绽开群蕊。
海棠胭脂染,娇如美女,动人情意儿。
见游蜂趁粉蝶,往来园内。
……
(生)游人如蚁,游人如蚁,紫陌红尘拂面飞。
秋千蹙起,夭桃临水,翠柳盈堤。
牡丹独豪贵,百花怎比?
翠红深处,见才子共佳人,并肩低语。
……
(旦)山阴佳趣,山阴佳趣,想羲之当日设筵席。
群贤毕会,兰亭修禊,至今留题。
恣赏名园内,千葩万卉,鼓乐盈耳。
见齐郎共麻婆,舞得仡戏。
……
悲欢离合情千古,雪月风花景四时,女貌郎才能有几?
(小生上)芳草铺茵,夭桃喷火,丝丝细柳拖金。
捻指光阴,使人无限伤情。
归家暖阁排宴饮,才过了除夕,正遇元宵,游赏花灯,又早清明。
感叹孩儿孝顺情,痛思父母泪偷零。
……
想爹娘养孙荣,抚养已艰辛,三年乳哺恩爱深,推干就湿多劳顿。
养儿长成,爹娘一命倾,痛思我父母珠泪零。
佳节是清明,孙荣拜坟庭,思量起珠泪零。
爹娘,望你阴中受领。
一杯鲁酒列芳庭,一陌纸钱直得甚?
表扬小儿穷孝心。
(丑)官人听我言:世事只如此。
只重衣衫,那重人贤慧!
如今只重钱和势,你恁贫寒识甚高低?
一领布衫,比不得咱每的?
……
(小生)见吴忠,珠泪倾,许多时不见你每头影,你缘何背主忘恩?
思量你好没人情!
(末)告官人,听拜禀。
宅门里每日忙奔,念吴忠委实官身,不由己一言难尽!
(丑跪介)见官人,忠孝心,思量后口头忒紧,不合出言伤触了大人,如今悔之不尽。
(生上)日暖融和景明媚,和风扇夜开琼蕊。
(末、丑)古墓坟头,儿孙来至,列香纸祭之以礼。
时遇寒食感孝情,办虔心特来拜坟。
一杯美酒浇奠,使人不觉泪零。
纸钱高挂坟头,略表孝情。
酒肴罗列坟头,乞赐受领。
(净、丑上)闻知道哥哥上坟,上坟,强如拾得珠珍,珠珍。
急急前来问事因,结义人算来强如手足亲。
(生)生事之,死葬之,祭之以礼浇奠取。
(净偷酒吃介。
生)兄弟,你方才筛的酒,怎么不见了?
(丑)想是孙阿伯吃了。
……
你两个是死鬼,我两个是活鬼,有名叫做拖狗皮。
买些生姜,擦出眼泪。
(合前)。
听老夫从头拜复,这画儿略堪驻目。
(外)是田真兄弟和媳妇,这妇人叫田三嫂。
(净、丑)田三嫂是搅家精。
(外)这妇女刁唆他丈夫,要兄弟分开两处。
(生)他丈夫怎么说?
……
(外)那妇女每心肠太毒,见不从便生嫉妒。
暗藏奸计,等男儿出去,这妇人等他丈夫出去了,(生)却怎的?
(外)将门道紫荆花,把长钉钉,热汤泼,教花死树枯。
(外)奈田真哭泣痛苦。
田真哭一会去了,两兄弟也泪珠扑簌。
两兄弟也哭一会去了。
只因这场痛哭,惊动了上界玉帝,见他兄弟不忍分开,洒下甘露来,救活了此树。
……
(外)乔人物,那些是人间大丈夫!
说得个者也之乎,说得个者也之乎,难道你文章满腹。
不识羞?
酸饿儒!
你缘何无故调拨我恩主,赶兄弟在破窑内落泊,历尽艰苦?
搬老婆舌头败风俗,你两个甚豪富?
真乃天教一世苦!
(外)员外祖上置田屋,攒下家私传父母,你得来全不费工夫,不想窑中人受苦?
(外)你抛弃手足,疏远骨肉,非亲是亲,全不省悟。
一朝马转刀横,只恐悔不当初。
(外)愿学田真泣树,泣树,取回兄弟同居,同居。
美风俗,辨亲疏,兄与弟两和睦,欢喜煞老农夫。
(生上)今日上坟时,一口气嘿嘿嗟吁,思之堪恨奴欺主。
多应我弟,想必孙荣教唆那王老如是。
奴婢欺主,料孙荣令他恁地。
我说与两个亲兄弟,教谋计害了孙二,无人处打死,撇在水里,不然暗把刀杀取。
免得我吃人笑耻,免得我吃人笑耻。
(旦)听君言语,果然是当局者迷。
无故杀子孙亦有罪。
(生)便是官府知道了,无过只要使钱。
(旦)直恁下得谋杀同气。
……
(生)我妻,听说就里,不杀他怎消恶气!
恶缘聚会,拚个直恁的,不足虑。
两个兄弟曾说誓,纵有官司他替取。
(旦)小事,他便替你,杀人事不肯当抵。
君还犯罪,有钱谁救你?
听奴语,船到岸边先修理,莫等江心补漏迟。
(生)妇女,不识就里,结义的强如骨肉,吉凶祸福,好歹必替吾。
越添怒,常言道恨小非君子,果是无毒不丈夫。
(旦)信他,脱空弄虚,空教你通今博古。
你杀人坐狱,那时不管顾。
听嘱付,吃酒弟兄千个有,临难之时一个无。
(夫)领指挥,领指挥。
待等一更至,换衣装改庞儿前去。
到得破窑中,他有翼如何逃避。
魄散魂飞,把尸骸撇在水里。
……
(旦上)手足之亲,无故赶出,今日里又生恶意。
(贴上)娘行力谏不从,遣人无语嗟吁。
(旦)心间事难推索,我官人作事全不知错。
存心不善,结交非义谋凶恶,更不思手足之亲,把骨肉埋在沟壑。
(合)唬得人战战兢兢,扑簌簌泪珠偷落。
(贴)官人煞不量度,把小官人无罪赶出漂泊。
分文不与,又无亲识相依托,破窑中受尽凄凉,那曾知哥哥行恶?
(合前)。
谁人叫王婆!
叫得我声恁速。
待我开门看则个,呀!
元来是迎春姐姐忙万福。
因感病不痊,合药用多般。
要买婆婆一黄犬,特与婆婆饯一贯。
(旦)要一狗合药甚紧?
告婆婆且休忧闷。
与婆婆隔壁住年深,一半邻,一半亲。
且宜思忖,休教失了人情。
(贴)算远亲不如近邻,你何须苦苦执性?
要狗合药救人命。
休怒嗔,休怒嗔,出语伤人,算一狗直甚?
(净)这狗子从小养成,割舍得害他一命?
院君休得把人轻。
空有金,空有银,纵有珍珠,休得倚富吞贫。
(旦)狗子坚执不卖,便出言道语,恼人心怀,仔细思量为何来?
王婆你好不相待!
多年邻舍,茶酒往来,些须小事,不遂我怀,从今休把我门儿踹。
(净)是我不合口,如今改过,已往修来。
院君容恕望怜哀,一床锦被都遮盖。
多年邻舍,非关吝财,其间就里,好难布摆,踌蹰再四难轻卖。
(贴)软弱立身之本,论刚强惹祸之胎。
利刀割水两难开,好语解人金腰带。
多年邻舍,且宜忍耐,休发言语,冤只可解,依然两下人情在。
杀一狗,杀一狗,生魂那里?
思量起,思量起,泪珠暗垂。
当初养你防家计,谁知道今日有灾危!
(杀介。
……
忽听得,忽听得,叫声惨凄。
忙来看,忙来看,顿觉心碎。
愿他早早脱生去,休得要堕轮回。
(净)将狗儿扯将来忙杀取,看起垂珠泪,怎的割舍得?
愿你超生去,院君你自作区处。
(旦)计谋成,杀一狗撇在后门,扮妆似人形。
试看来鲜血遍污衣巾,我儿夫必道是人,猛然间魄散魂惊。
若问我原因,说着几句,教他自猛心省。
(合)愿得回心后,爱兄弟远别他人。
(贴)我官人,近日来不知怎生,偏向外人亲。
每日里同饮同坐同行,把兄弟逐出受贫。
娘行劝抵死不听。
杀狗扮人形,设着此计,必须改过心。
(外扮土地上)略驾祥云,霎时便临凡世。
化一狗,假如人,撇他在后园门。
孙员外匆忙见,料无能辨假真!
杀人,教他结义的难承认,销魂,须知是亲人到底亲。
(生作醉,净、丑扶上)欢宴醉,归来早,不觉黄昏至也。
(生)因带酒回到后门,一跌疼难忍。
回首看时,瞥见一人,跌倒在草径,呼唤不醒。
忙扶起,血沾手,污我身。
不知何人,杀死他身?
(旦)奴试听君说元因,心下添忧闷。
回言三省,若到官时,先且捉亲邻,唤问凶身。
君不认,遭打讯,你怎禁?
急早商量,莫待祸生。
(旦)结交的,结交的,待他恩深厚。
急请来,急请来,到此移尸首。
(合)莫停留,莫停留,便去休,便去休,拖尸首葬了,免惹忧愁。
(生)非说口,非说口,两个知心友。
若请他,若请他,断然不落后。
(合前)(生)院君,如今我便占。
(旦)你快去,我只在此处等候你来。
赛关张结义做知交,事急心忙遗忘了。
浑家见识高,混起这根苗,真乃要贤夫祸少。
这里已是柳龙卿门首了,不免叫一声。
兄弟开门!
……
忽然心痛。
(生)兄弟赛关张!
(净)赛不过关张弟兄。
哥哥杀了几个?
……
当初言定,赛关张结交义深。
他前日说道杀人替我偿命,今日反面忘恩。
心非口是这般人,行短天教一世贫。
我忽然闪气,赛不过关张结义。
(生)兄弟,你曾说有事替我。
(丑)你杀人命合当偿,怎教我替你埋尸?
(生)我与你是好兄弟,怎么说这话?
结交义好,我与伊钱供养老小。
你当初对我曾道,当自效犬马之报。
养军千日用在一朝,到此方知没下梢。
(旦上)停针闷坐心疑虑,盼望儿夫未见归,镇夜倚门无情绪。
多应说与,两个推托,不肯替移尸。
从来不自量,信那人常说,赛过关张。
却不道死事替你承当?
思量,口是心非都调谎。
(生)吾家本善良,赖祖宗积趱,富贵非常。
谁知今日祸起萧墙!
斟量,自不合酒性刚。
道出言语触伊行,都撇漾,夫妻义重休挂心肠。
(且)你结交恩义深,不知因甚反面忘恩?
我劝你不从听,霸王空有重瞳目,官人,有眼何曾识好人!
(生)听咱说事因,一人心痛,一个腰疼,假意佯推病。
果然日久见人心,到此方知没义人。
(旦)官人听拜禀,窑中兄弟是你的亲,唤他必然肯。
教君识破假和真,自古的亲无怨心。
(生)从来结义深,他还沦旨我怎生禁?
休误人言难信。
夫妻有话且三分,未可全抛一片心。
(生)却遣吴忠杀他人,吉凶事无凭。
(生)你往窑中探信音,必竟见假真。
(末上)离门儿,离门儿心惊胆碎,步疾去如飞。
到城南破窑,了事便回归。
(小生上)自恨生米时不利,遭此孤穷,十分惭愧。
未知何日上云梯?
那时节才显得英雄豪气!
只见玉兔尔升,寂寂夜深人静,冷清清掩上窑门。
纸衾单,芦席冷。
孤眠独醒对寒灯,知他是甚般情兴!
(小生)蓦听得甚人敲门,莫不是巡捕军兵?
(旦)开门!
(小生)仔细听来却是妇人声。
且住,记得金精曾戏窦仪,你是何方兴妖鬼精?
……
(小生)嫂嫂行不由径,(旦)开门!
(小生)往日哥打骂人生怒嗔,今日缘何战兢跪咱每?
请兄起来休还礼,男儿膝下有黄金。
你平白地将咱赶出门,杀人来唤我去埋形。
你今打些不干净,须要对证。
(生、旦作慌介。
小生)唬得他夫妇战兢兢,一个个胆丧心惊。
(小生)与君同气,与君同气。
一个父娘生,难忘了这些恩和义,手足亲。
从今休得再讲论。
倘或事生发,哥哥,你莫胡招认,兄弟替着哥哥认。
打虎须还亲兄弟,上阵无过父子兵,自今莫把亲为陌路人!
(生)思之两个忘恩的,教人恨切齿。
错认定盘星,教缘我不是。
(合)把从前是非,再休提起。
从此水团圆,骨肉再和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