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至,采楼高,龙山耸月正辉。
宴着红裙,终夜一任眠迟。
冬季赏雪,胆瓶簪梅数枝。
暖阁团坐,饮羊羔风味。
……
愁多怨极,历尽万千滋味。
幸几日身安免虑。
(旦上接)听得旁来,无事使奴暗喜。
独步廊西魂欲断,自觉孤凄,奈眼前尽成怨忆。
(旦)此处村僻荒羌,那人烟最稀。
早晚奴独坐独行,□便过得。
(生)。
才到黄昏至,虎啸猿啼起。
论娘行恁娇媚,何不嫁个良婿?
(旦)孰敢痴迷!
貌丑犹过一壁,奈身无寸缕。
……
算来张协病,相将渐效可。
虽然恁地,归犹未得。
娘子无夫协无归,好共成比翼。
饱学在肚里,异日风去际,身定到凤凰池,一举登科,强在庙里。
……
我婆扯住!
(净)秀才说话跷蹊,不要时,我做个说合底?
请它归,着些言语说化伊。
(末)我婆要与你说作一对儿。
……
庙门闭,个开留此处。
你没话计,我周全你。
好不傍道理!
(末净)蓦忽地恁说,他便漾出去。
……
卑人此住无所倚,幸然娘子没夫婿。
(净)你说得是。
我公婆看时,精神恁磊落,一对好夫妻。
(旦唱)。
明日恁地,神前拜跪。
神还许妾嫁君时,觅一个圣杯。
(生)娘行恁说有些儿意。
(末)不消得我每为媒主。
……
只此一言是的实。
(净)婆婆劝你休走智。
(生)我异日风云际会时。
位迁极品,簪缨势象板派。
家传诗礼,门排朱紫。
更兼亲戚,尽皆豪迈。
当朝为宰执,一女笄年,未及婚嫁。
……
沉吟一和,猛省孩儿事未员。
袅娜巧身材,桃腮和杏脸。
每日把珠翠若神女貌,玉女面。
百事尽皆能,试看它能写染,强一京好宅眷。
年当笄岁,感得吾皇数次宣。
着个好姻缘,除非是状元。
若招附马也不辱貌,不偏绾,荣耀两俱全。
试看今岁里,必有个好姻眷。
我底女孩儿,它爹爹是当朝宰执,妈妈是两国夫人,终不成不求得一个好姻缘。
除非嫁个读书人,不问簪缨不问贫。
但愿五湖风月在,不愁无处下丝纶(下)。
吾血食一方却最灵,百余岁都说我感应。
年年祭户,见没节病。
献四五碟芝麻糖饼,一陌两陌纸钱,如何会通灵显圣。
今日设个几案,(喏)些儿事要相干。
亚爹不曾见,一个大猪头。
移时还祭了,我便抢将走。
(末)靠歇两个成亲后,须要吃酒。
你要休时我未休。
(净)早来吾殿下吃猪头。
(旦出)灵杯不许后,教我怎生留!
(生)漾人葫芦水上游,葫芦儿沉后我共伊休。
灵神听启:成都府住,奈张协自幼攻书。
因往宸京,路途里被劫取。
有裹足之费,尽劫将去,一查打倒,冒瑞雪投入神祠里。
睡不稳,牵惹无限不如意。
……
哽咽无言泪暗试,泻酒时又没人吃。
鹦鹉杯深,渐迤逦,断涓滴。
(净偷酒)(末捉唱)见得神灵异,两头都是。
(净)殷勤来献,谢你们三献都不吃。
……
似鸾凤和鸣,相应青云际。
效鹣鹣比翼,鸳鸯双双戏。
相怜相爱,拼尽老,与偎随。
待把伊,托在心儿里。
……
先来是奴心儿里闷,蓦撞见伊。
姻缘怎知,君家共成连理枝,共成鸾凤飞。
(合)愿得百岁镇同谐,浑不暂离。
(生)。
荣辱算来是前生定,只得守己。
儒冠未必将人误,我直恁底,误我百年亏。
(合)愿得一跃过龙门,荣归故里。
(旦)。
贫穷困苦谁知道,双眉暂舒。
君须异日,休得要忘却奴厚期,忘却来庙里。
(合)愿得相看镇长恁,如鱼似水。
(生)。
诗书礼乐曾谙历,我敢负伊!
伊我放心,不须要虑及辜我妻,虑及辜负伊。
(合)愿得前意镇如初,团圆到底。
先来小生心儿闷,见贫女又嫁。
先来是我脚儿小,步三寸莲。
(末白)一尺三寸。
(净揍)一个水穴,阔三尺横在庙前。
(末白)是有一个水穴。
……
张协谢,公婆至!
感叠叠蒙周庇。
两口从今日,自当爱惜,诗书自当记得。
(净)你对夫妻,且恁底奇,哉对夫妻直恁底。
小二在何处说话?
(丑)在卓下。
今夜尽欢。
(净)我吃酒须教满。
画堂深,人悄悄,春入杏花梢。
膏雨弄晴,蝶粉蜂黄,相傍养花时候。
(后)碧藻,翠荇水底牵风,鱼游池沼。
(合)画栏边,来往游人嬉笑。
时到,粉墙低,曲径窈,一段景偏好。
小院邃亭,一蔟神仙,珠翠镇相围绕。
(后)听道,卖花声过桥西,奇葩争巧。
(合)乱莺啼,迁着乔林声闹。
……
清晓,侍婢不惜千金,相呼斗百草。
遗珥坠簪,(合)蹙着千秋,不禁笑语声高。
(后)夭桃,遍开浑若烧空,雏禽时叫。
睹景处,觉得奴心烦恼。
……
失笑,我女休得闲愁,宽取汝怀抱。
好事怎匆?
今岁贤良,须是选个年少。
(后)焦躁,此心非为求亲,容奴咨告:(合)为伤取,容光将老。
才郎到此处时,奴家正生怜念心。
雪若晴,君家定着出庙门。
(合)谁知先世,已曾结定。
恁困穷,何时免得日系萦。
……
张协到感我妻,同谐已约百岁期。
困此间,不惹上国夺桂枝。
(合)身荣那时,也争得气。
没裹足,如何便得身会起?
……
怒愁闷,又遇君,思之两口直恁贫。
君家又无人,奴家又无亲,全没救兵。
去则依然,奴还孤冷。
(合)怎得盘缠,盘缠到得宸京。
……
协今去也,何时遂此情?
亦欲耀家庭,亦欲要身荣。
亦欲愿你,愿你时来,大得一命。
奴只得,往庙前,借取大公些个典。
与奴做盘缠,又欲买些绢,妆些旧绵。
又恐春寒,衣衫不办。
办与衣衫,一路免得身寒。
……
望娘子借与,娘子便去说。
前途怕钱欠,中途怕钱悭,钱谁与添?
更望娘行,多方宛转。
(合)宛转些添,回来自当偿还。
二月春光好,秧针细细抽。
有时移步出田头,蝌蚪要无数水中游。
婆婆傍前捞一碗,急忙去买油。
它命又合孤令,奴家又合孤令。
方得二月安静,教奴又成愁闷。
(末净)闻伊丈夫,今直欲到帝京。
(末)。
它又更没活路,你又更没亲故,盘缠怎生区处?
(净面看别处)(末抽转)你也转来厮觑。
欲去在伊两个,不去在伊两个。
说与我每一和,又说与我公一和。
(末旦)如今来,只得又靠我婆。
奴家拜告,听取奴家:得婆周庇,直欲靠婆到老。
张协要好,出路宜及早。
(合)归来后称怀抱,除非异时,归古庙挂绿袍。
(净)。
婆婆有宝,不与公公道。
(末白)不知底。
(净接)公公知道,应是问婆借了。
(末)莫是夜明珠?
……
长安古道,盘费知多少。
婆婆早与,它便起程又早。
(旦)今朝倚靠,非外来相扰。
(合同前)。
一杯杜酒,感你把头发剪。
婆婆头髻,看得许多价添。
(旦)程途怕远,只要钱支遣。
奴家量浅,一盏桃花脸。
前生姻眷,结得我婆底缘。
(净)婆婆懒出,不得来相饯。
(合同前)。
早辰临鸾此情伤,我不为爹来不为娘,头发剪了终须再长。
使奴心悒怏,不是奴家又谁管你行?
你忒急性,且听我言:你出路日子在眼前,我一夜思之怕没盘缠,往大公家急忙去借典。
婆婆也没金,也没典,亦没钱。
我每把头发便来剪,得些钱,苦把杯酒来相劝。
(生)。
没瞒过我,实是你灾。
隐僻处直是会打乖,谁头发剪落便有人买?
这双眼人说你最呆。
如今那得钱?
……
一堂神道你须知:我门非别底,你不是男儿!
公公,我婆婆说要头髻,奴不得只剪下些儿。
婆婆喜欢,教斟绿蚁。
没巴臂便来打起,想是,奴家害了你家计。
(末)。
卑人欲往京畿,从早间等到今时。
妇人爱酒贪欢喜,终久后又成何济?
想起,这妇人害了我家计。
冤家做作好直恁,把心不定。
(生)张协去心不安稳,不见归来,寻你那脸节病。
(旦唱)。
初人我庙门,你不曾发这般嗔。
今日里既定,把奴家直恁地轻。
(生)伊不说一日价不见您,从早晨间只管价等。
(合)水一似清,月一似明,怒若发时恶气便生。
……
我婆且自宽心,张协为人恁底村,婆要镜,没时岂敢上婆门。
(净)拜辞君,我和伊今夜有人相请,隔岸村庄祭土神。
(未白)只为吃。
(净连唱)你道婆婆,怎地了脚头紧。
……
坚心耐烦等,须有日见情人。
奴待见得情人了,依然讲旧情。
(生)眼下阿好闷,直欲到宸京。
(旦)只恐我夫荣贵也,嫌奴身畔贫。
……
这般人活短命!
(合)举头三尺有神明。
两两分飞阿好闷。
帝德广过尧,喜会太平。
我是清朝,第一大臣。
净所为,直是英俊。
论梗直,最怕人,好底酸醋,吃得五瓶。
庭院深深,春色恼人天气。
(后出接)向幽闺更无情味。
步芳堤,游上苑,便贪游戏。
伊看我孩儿,似这月里嫦娥到强似它。
亚爹孩儿全没,老来惟凭着,你们一个。
(外后)未知爹爹那雅意要如何?
早言一句说交破。
……
儿恁娇痴,须要个读书人为女婿。
我家里公侯累代,小可底苍生,怎为姻契!
(丑)五百名中有多少好才人,我女拣个一般美。
(外)爹爹甚言语,若非是状元怎成匹配。
……
朱紫骈骈,不若荷衣一状元。
况兼奴家是豪贵,若非高甲,怎生攀羡!
(外)我王择贤毕竟是今年,与我儿选个福非浅。
(合)出得几多钱,招捉那状元为姻眷。
一心离故里,只影欲朝天。
半途遭难,岂期贫女又留连。
长记彩衣堂上,临别双亲嘱付,细想是良言。
教逢桥须下马,遇夜莫行船。
……
自离故乡,寻思断肠,两个月得共鸾凰。
许多时守空房,到如今依旧恁,似我不嫁郎。
燕衔泥,寻旧垒骨自成双。
缉麻缉苎攻针指,亦是不得已。
时常眼泪不曾干,只恐别郎容易见郎难。
婆婆暗自喜,得你嫁夫婿。
图它此去时,早攀月桂枝。
金冠霞帔,有分妆束你。
我称孺人,。
不是我自夸,它自定及第。
着鞭衣锦归,便是荣贵时。
(净)我做婆婆,你做当直度。
(末白)又占有好底。
……
家住西川,回首泪暗垂。
中途怎知人劫去,娶它贫女是不得已。
幸然脱此处,都城在,眼下里,尽总是繁华地。
我只是不还赁钱。
(净)赶出去桥亭上眠。
(生)看取同人劝您。
(末)休要出言恁偏。
……
少我那房钱到嗔。
(丑)骂得我教人怎忍。
(末)你两个八两半斤。
(生)好一对人客和主人。
要你须着这秀才。
(净)我着它伊休要来。
(末)你两个贫胎苦肥。
(生)没紧要休得要系怀。
三年一度选英贤,论学业非浅。
(后出接)又未知,谁氏登鳌首?
甚日满奴心愿?
欲待取覆,欲待取覆:昨蒙钧旨,非不整肃,采楼如法价结束。
(合)秀才明日赴阙,侣争着天禄。
只末知甚题目?
甚题目?
……
豪家贵戚浑无数。
(合)定必欲嫁状元。
(后)奴家分福前生定。
(合)嫁一个应少年。
……
前日不须看入院。
(合)看游街看执鞭。
一去更无音耗,使双双孤令。
未知甚日挂绿袍?
使奴家称心。
它恁地我英俊,定必占魁名。
……
一个大贫胎,称秀才。
教我阿娘来做媒,一去京城更不回。
算它老婆真是呆,指望平地一声雷。
一个大贫胎,称秀才。
(旦白)这句便说张解元。
(丑连唱)教我阿娘来做媒,(旦白)分明你做了。
(丑连唱)一去京城更不回。
……
自从去京,奴泪镇零。
难禁离别情,日夜我寻思没耗音。
我门怎知你笑人,唱只曲教奴仔细听。
自从嫁它,奴办至诚,不成它负心。
一举登科有姓名,果然负奴绝耗音,万水千山奴也去寻。
百尺彩楼高,十里人挨闹。
知道是成都一秀才,五百名中占,天下魁。
今日里,定游街。
(合)十里小红楼,人争看喝道状元来。
(占)。
公相当朝何用媒,仗托我丝鞭,去选大才。
当筵宴,早安排。
(合)凝望彩楼高,帘儿卷等取状元来。
(末)。
张协受皇恩,乍着荷衣绿。
回首爹娘万里遥,料已沾天禄。
嘈杂欢声沸,捧拥风流婿。
果与奴家有宿缘,接取丝鞭去。
(末唱)。
采楼高处有娇姝,赫王府求女婿。
求名我不在求妻,欢谐事心未喜。
豪家谩把丝鞭刺,甚娇媚又入人意。
(后)料想君家多是不曾娶,君且接取丝鞭又妨甚底!
(末)似相嫌弃,五百年未知道,缘分何如?
……
我儿又得要痴迷,夫妻事前定矣。
张协托在洪福,今叨冒身挂绿。
张协家住在西川,随爹妈心意转。
才及第,才及第,我女便嫁你。
张家府,王家府,怎不知是?
忒作怪不接丝鞭去,想它都跷蹊。
(末)。
因缘事,因缘事,五百年注已。
它不肯,它不肯,怕没别底。
(丑白)怕没别底,须不是状元。
脱白挂绿,苦不肯共成眷属。
(后出接)蓦忽地思量,簌是奴没分福。
几年东床,要纳状元。
怎知道新来底,被它弃嫌?
不肯与,接丝鞭。
使孩儿,泪涟涟。
自古道东床,女婿有万千。
怎知它一举,便做着状元。
奴只道,永团圆。
必来接,那丝鞭。
你不是初来,莫要度鞭。
我妆做孩儿,敛袂傍前。
(末)莫咫尺,有神仙?
(丑)不接鞭,且一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