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位官员,何可向前?
又何苦特骨底,要嫁状元?
(丑)伊着我,此心坚。
石头须,定教它穿。
……
三文买着状元,五百姓名及州县。
两本直你六文钱,要千本交五贯文。
天不从人这些愿,使子母悬悬。
(后出接)谁信道不接丝鞭,毕竟是非奴姻眷。
从来我意,镇有心,便欲求伊姻契。
知它你是及第?
知它你是不第?
知它在上国?
知它归来未?
……
阿公也恁欢喜,阿波也恁欢喜。
我阿儿归报,与娘行知会。
小二出江陵干事归,道娘行交倩买登科记。
且说张郎作状元,特也特来拜贺喜,拜贺喜。
得两面镜儿,我每好笑。
双手把了,时时来照。
左手照了右手又照,右手照了左手又照。
与张协相别往帝都,我没公婆后有谁相顾。
它既然挂绿,立见豪富。
(末)你不去后谩留此处。
(合)爹娘又无,弟兄又无。
……
你不曾着那道途,怕一路后怎熬得寒暑?
是没裹足,婆婆相助。
(旦)妾归来后断不敢有负。
不留伊是它不要汝,你须是早寻着归路。
你不早省,教伊孤苦。
(净)敢直恁底负它贫女。
张协感皇恩,折桂枝平步青云。
望断乡关家山远,修书倩取,专人预先,通报双亲。
那日红楼数里,要纳夫婿,谁知道苦相嫌弃?
(净扶后出接)孩儿饮气,尽日没情没绪。
阿娘怎知,恹恹害自觉着体。
那一日过丝鞭,道十分是好姻缘。
前遮后拥一少年,绿袍掩映桃花脸,把奴家只苦成抛闪。
(后低声)被人笑嫁不得一状元。
(合)被人笑嫁不得一状元。
……
大凡事是姻缘,我孩儿莫忧煎。
侯门相府知有万千,读书人怕没为姻眷,料它每福缘浅。
请娘子看看,请娘子笑一面。
休得要两眉蹙远山,吃些个饭食浑莫管,好姻缘怕没为方便。
孩儿你休要泪涟涟,我与你报仇冤,终不怕它一状元!
张协授梓州为佥判。
(后)苦!
听爹爹恁说肠欲断,被人笑嫁不得一状元,被人笑嫁不得一状元。
亚奴,是人道相公女子好做妇,弗比小人子女穷合穷。
我个胜花娘子生得白蓬蓬,一个头髻长长似盘龙。
巧小身材子,常着个好千红。
东华门外傍在小楼东,当初只道个状元迎出似喜相逢,刺起丝鞭两不管,谁知道状元似鬼头风。
……
庇一方,为神道,镇焦躁。
要好空口休祷告,非酒非肉莫抛照。
吾显圣,八百有余年。
每岁村公称作主,曾与贫女做场虔,又喜又埋冤。
张协去,今已夺魁元。
薄幸冤家成间阻,痴心女子望团圆。
……
听得你鸡鸣起。
(旦出接)扑簌簌泪两下。
(末)你郎今挂绿在京华。
(旦)音书断,没成虚假。
……
告尊神:今贫女,上国去。
(旦)怕它张协相抛弃,望圣手遮拦奴到京里。
(净唱)。
张协自到京都,及第也没音书。
何须得问神道,已成虚。
(旦)告神奴今只得去。
(合)近日来,怕迤逦见人疏。
……
它还是把奴辜,实是记不得苦。
到京里果不管,下死工夫。
(净)下梢头有团圆日。
(旦)既为官,怕迤逦向人疏。
……
神道念它孤,平昔未惯出路。
今日里辞庙去,望相扶。
(净)见它莫十分出言语。
(合)怒伊时,怕迤逦向人疏。
绿袍乍着皇恩重,对答如流圣颜动。
谩接丝鞭成何用?
思之贫女,要成鸾凤。
近日浑如梦。
状元真大才,衙门面向两扇开。
你还不曾会读书,苍生还相见,休要来。
喜到宸京,涉山川万般愁闷。
儿夫见免萦奴方寸,未知是何处深藏见在身?
遍寻觅,浑不见故人。
状元是谁敢覆,连它发怒直是毒。
你还欲要见它时,如法底高叫:"奴万福!
这状元,是奴夫婿,奴是它亲娶妻。
才得两个月余日,苦相别特来京里。
买登科记,试看时,是奴夫及第。
不辞路远来相寻觅,你不知,便教我出去。
我的状元分付它:官员相见便没奈何。
还是妇女庄家到厅下,十三小杖,把门子打。
奴家是状元浑家。
(净)慢行,慢行,怕头上珠牌脱下来。
(末)又道路无拾遗。
是我夫,不相认,见着我忙闭了门。
我当初闭门不留伊,你及第应是无分。
千余里,到此来,望你厮存问。
目下要归我没盘缠,我今宵,更无投奔。
你记得,要来京里,卖头发把钱与伊。
当初道嫁鸡便逐鸡飞,好言语教奴出去!
没盘费,教化归,回乡里。
买炷好香祝苍天,愿你亏心,长长荣贵。
余去载穷途里,被强人劫没那寸缕。
张协遂投荒庙,贫女蓦然留住,说化我结为姻契。
唱名了故来寻觅,都不道朱紫满朝,还知后与阿谁?
奴住江陵府,家内多豪贵。
幼年失恃怙,镇孤苦。
因往皇都,特特来寻亲故。
争奈相辜负,裹足全无,怎生底回归乡里!
一街两岸英贤,相怜。
忍辱不敢埋冤,薄贱。
故乡有路没盘缠,今哀告望怜念,全取我两文钱。
一街两岸官员,宅眷。
念奴夫妇不团圆,折散。
赶奴出去怎留连,千里远没盘缠,全取我两文钱。
寻取儿夫到此来,奈何薄命此情乖。
朝朝只好浓霜打,才见春风眼便开。
(又唱)。
望大贤周济我两文钱,归乡去。
状元娘子去许多价时,应是到京里,两口儿一对美。
(净出)记得我,买将归。
(末白)亚婆,甚物事?
(净连唱)许我青铜镜。
去时春暮子规正啼,如今柳岸前枯,见嫩菊开数枝。
料张状元,见它喜,如鱼投水,如胶投漆。
(净)两个不记得,当初买镜归作土宜。
谁人谁人信道奴,得恁时乖蹇?
一路里奔波到京辇,山路到处多巅险。
去时团空柳飘绵,归后梧桐更叶乱。
惭愧见得家乡面。
一路自去时,是奴吃薄贱。
水远山高甚般价险,谁知见我先抛闪。
到得宸京讨得眼儿穿,三十六条巷寻得遍,都不见那情人面。
(净)。
婆婆望你归,道你为宅眷。
裙破衣穿瘦着脸,一似乍出卑田院。
(旦)教化归乡为没钱。
它还有意时,与你必相见。
(旦)怕日远日疏负奴恩愿。
(末)寻思那人情忒浅,往复相将是一年。
(净)记不得伊时须记得俺,我要照着多娇面。
谢得我尊神也,被张协直恁底误呵。
一似哑子,吃了苦瓜。
到如今,教我吞吐不下。
瓜期到矣,离征鞍着鞭,迤逦前去。
春到柳塘,冰释鱼游春水。
山嵯峨,蓦山溪,玩佳致。
衣锦归故乡。
(合)我门得意。
回首望帝京。
(合)水村隔住。
(末)长亭共短亭。
(合)休斟绿蚁。
……
行得气喘。
(合)肚中饥馁。
(丑)都不见打火。
(合)歇歇了去。
……
江陵在眼前。
(合)五鸡山至。
(净)如投着地脉。
(合)不辞迢递。
……
春到郊原日迟迟,枪旗展山谷里。
幽居古庙浑无侣,采些茶为活计。
徐徐步野径,晓痕青柳弄金。
东风尚料峭,丽日升寒渐轻。
(生出)记得年时投上国,早一年珠泪泠。
此山又登,此身渐亨,是你否极还泰生。
……
山高处个人,好似奴家张解元。
(生)山脚下个人,似贫女衣恁单。
(旦)天愿得儿夫厮撞见,问冤家心恁底偏。
(生)是贫女来。
……
君恩怒少停,且容奴说与你听:大雪下被强人劫去,到古庙奴救你,我为你几艰辛。
登科到喜欢奴到京,(合)缘何一向便生嗔?
你门直是没前程。
(生)。
伊前日到京,我不成留住你,敢说道我浑家来至,我荣贵伊恁贫。
我不道你痴心,别寻个计结来闭门。
(合同前)(旦)。
同连理至诚,我许多恩情陪伴你。
卖头发得钱为盘费,雁塔上题姓名。
跋涉到宸京,教门子打得身上疼。
(合同前)(生)。
一心要离京,是州城不暂停。
我与伊家欢笑,骂得我恶气生。
说一和你惺惺,才相见剪头来骂人。
(合同前)。
仙卉丛丛春来早,蓓蕾在枝头少。
公公去采樵,小二往田头,看秧苗。
见说嫩茶偏好,每日还婆一到。
论娘行,见茶便折,缘何到翻了吃跌?
莫是有人来阴害你,浑身尽都是鲜血。
(旦唱)。
公婆且住,待奴家款款松口气说:独立岩头攀茶来折,岂知道失脚,似刀斫臂折。
(合)遭一跌,寸肠千百结。
(末)。
伊回京阙,没一日暂时得少歇,织素织缣不宁贴。
这般时运,这般恶岁月。
(合同前)(净)。
伊才跌下,那得遍身都是血,宁可将伊脚骨跌折。
采茶人无数,你门直是拙。
(合同前)。
我扶你门归去。
(合)我扶你门归去,勉强且行着山路。
(旦)我门直是孤苦。
(合)先是被人欺负,你下得直是淋漉。
……
我门几时得好?
(合)我们几时得好?
只得去寻些药草。
(净)我儿休要烦恼。
……
春日融和,江山秀丽。
记孩儿贪爱,这般天气。
名园里,蹙秋千斗草嬉。
你神魂在那里?
庭院深沉日正永。
(净出接)杨花点点沾襟。
(丑)许多侍婢汝知音。
(末)梓州今一任,你去直夫人。
唱彻《阳关》斟别酒,这一景最清佳。
夹岸见这山叠翠,尽间簇山花野花。
(末)听得丁宁祝付,小心伏事恩家。
(丑)(合)都乘轿儿先去,俺待跨马,匆匆去也。
……
唱彻《阳关》人凄惨,路途里景潇洒。
绿水绕人处,细柳拂波心嫩荷。
(净)去意浑如奔骑,目即早离京华。
(丑)(合同前)(末)。
唱彻《阳关》离故里,梓州路在天涯。
诸般仗都搬发了,请早乘香车宝马。
(净后)二妾目今先去,少歇时等取恩家。
(丑)(合同前)。
苦天天,几年来劳笼着万千,寻思自埋冤。
少它张协债负,是奴前缘。
大雪下身无寸缕,投古庙泪珠涟涟。
奴家便相怜,与它身衣口食。
……
为孩儿,特特来蜀地。
满目薄芜见古庙,教人转悲,我寻思珠泪垂。
好因缘,恶因缘。
儿又青春正少年,那堪遇状元。
儿分悭,子分悭。
马上徘徊不接鞭,浓婚结厚冤。
……
野方直入庙中,见一佳人困穷。
似胜花娘子无异,血染得衣衫煞红。
数十年庙中,少人存问。
独自做人了,浑没投奔。
(后)你出来勉强作礼,叫夫人霍索你方寸。
(旦)奴家万福!
……
眉儿和那眼儿,与我儿无二,身材袅娜腰肢细。
(外)我瞥见你门,心下便怜伊。
因甚脸憔翠?
(后)不知怎底?
……
念妾自幼来,清贫守己。
只因去采茶,跌却一臂。
(外)你独自那得粥食,与药草将息你容仪?
(旦)前村自有大公,相怜爱惜。
……
奴本世豪奢,爹娘怜妾多。
年幼两俱亡,是奴贫苦多。
织素与缉麻,春来采茶。
怎知一跌了那臂,有谁人管呵。
媳妇建官人,官人莫是贫女亲?
在古庙五六春,有谁人采您!
山上采茶芽,跌一臂膊损。
告夫人周全此身,又何须去施贫。
……
吾乃赫王相公,今判梓州郡。
贫女身上狼狈,我女近才丧亡,脸儿相类恁精神。
夫人要为养女,汝若故生阻节,堂后官,缚在马前别有施行!
论妾家豪贵,又岂得随人去。
细想吾一女,比它仪容美。
(外)所为及张协,悄无二。
(后)奴家煮些粥食伊去吃。
劝你休窨约,随去你福至。
(合)最好俱丰足,衣共食随汝意。
(净)从小我惜伊,伊去婆亦去。
(合)病尤未可。
……
我公休去你门家里,好好看孩儿。
一意要读诗书,一身望改换门闾。
一路到京里受钳锤,一查打得浑身破损,一妻济不得吾儒。
一举早题雁塔,第一是张协,方表勤渠。
谩然回首望京城。
(外出)瑞烟平,咸肃静。
(旦出)吴江一派水泠泠。
(后出)蜀山青,侵碧汉。
……
新来似娘子貌妖娆。
(合)脸桃花,檀口小。
(外)今朝梳裹胜儿曹。
(合)夜合花,斜插带。
……
孩儿疮疾幸然干。
(合)自今番,常打扮。
(后)沉香亭畔倚阑杆。
(合)夜合花,红牡丹。
……
合那官员有万千。
(丑)甚人才先来拜见。
(净)小子名为柳屯田。
(合)揖揖两个通寒暄。
洒家即日共维。
(丑)间阔不见你多时。
(净)洒家一向,关西冗迫,不及通书。
(丑)下车未及参侍。
……
不见去年人,心事谁知得!
张协是我不接见。
(末)领钧旨教逐便。
(生揖)长官,既蒙天眷,望特赐相荐。
(末)告恩官免叱谴。
……
张协也无触犯,怕礼数供不惯。
(丑)你不接丝鞭后,哭损我一双眼。
(生)协后知悔已晚。
孩儿过来,试出幽闺,徐步花街。
(旦出)喜奴今日会开怀,是这花如锦,柳垂带。
(后净出合)穿红度绿,折朵奇葩带,奇葩带。
名园郡圃,是处秋千,花板争蹙。
脚下转身,相公特特,教请夫人。
明日坐庭,状元来时,教立到天明。
丝鞭刺起选英贤,苦不肯秋采,今朝奈何都来。
接郡相逢,有谁人可介?
叫左右过来。
协惶恐再拜,常侍眷爱,苦屈大才,少慰下怀。
不沐劝介,必成祸胎,专等左右过来。
不宣。
张协惶恐再拜。
洒伏辱云函至。
(生)荷足下特步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