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散青钱乱,梅攒翠豆肥。
轻轻风趁蝴蝶队,霏霏雨过蜻蜓戏,融融沙暖鸳鸯睡。
落红踏践马蹄尘,残花酝酿蜂儿蜜。
兀那画桥西,猛听的玉骢嘶。
便好道杏花一色红千里,和花掩映美容仪。
他把乌靴挑宝镫,玉带束腰围,真乃是能骑高价马,会着及时衣。
(正末云)你看他雾鬓云鬟,冰肌玉骨;花开媚脸,星转双眸。
……
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,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。
便锦被翻红浪,罗裙作地席。
(梅香云)小姐休看他,倘有人看见。
(正旦唱)既待要暗偷期,咱先有意,爱别人可舍了自己。
你道是情词寄与谁,我道来新诗权做媒。
我映丽日墙头望,他怎肯袖春风马上归。
怕的是外人知,你便叫天叫地,哎!
小梅香好不做美。
……
这一堵粉墙儿低,这一带花阴儿密。
与你个在客的刘郎说知:虽无那流出胡麻香饭水,比天台山到径抄直。
莫疑迟,等的那斗转星移,休教这印苍苔的凌波袜儿湿。
将湖山困倚,把角门儿虚闭,这后花园权做武陵溪。
……
睡魔缠缴得慌,别恨禁持得煞。
离魂随梦去,几时得好事奔人来,一见了多才,口儿里念,心儿里爱,合是姻缘簿上该。
则为画眉的张敞风流,掷果的潘郎稔色。
待月帘微簌,迎风户半开;你看这场风月规划。
(梅香云)怎生规划?
(正旦云)你与我接去。
(梅香云)怕他不来!
……
相逢正是花溪侧,也须穿短巷过长街。
(梅香云)到那里便唤你来。
(正旦唱)又不比秦楼夜宴金钗客,这的担着利害,把你那小性格且宁奈。
咱这大院深宅,幽砌闲阶,不比操琴堂,沽酒舍,看书斋。
(梅香云)迟又不是,疾又不是,怎生可是?
(正旦唱)教你轻分翠竹,款步苍台,休惊起庭鸦喧,邻犬吠,怕院公来。
把粉墙儿挨,角门儿开,等夫人烧罢夜香来。
月色朦胧天色晚,鼓声才动角声哀。
(梅香云)我说与你,夫人已睡了也,一准不来了。
今夜嬷嬷又在前面守着库房门哩。
……
他承宣驰驿奉官差,来这里和买花栽。
又不是瀛州方丈接蓬莱,远上天台。
比画眉郎多气概,骤青骢踏断章台。
(嬷嬷云)都是这梅香小奴才勾引来的!
……
是这墙头掷果裙钗,马上摇鞭狂客。
说与你个聪明的奶奶,送春情是这眼去眉来。
(嬷嬷云)好!
可羞也那不羞?
……
龙虎也招了儒士,神仙也聘与秀才,何况咱是浊骨凡胎。
一个刘向题倒西岳灵祠,一个张生煮滚东洋大海。
却待要宴瑶池七夕会,便银汉水两分开!
委实这乌鹊桥边女,舍不的斗牛星畔客。
……
不肯教一床锦被权遮盖,可不道九里山前大会垓,绣房里血泊浸尸骸。
解下这搂带裙刀,为你逼的我紧也便自伤残害,颠倒把你娘来赖。
(梅香云)你要他这秀才的银子,教我去唤将他来。
便见夫人,也则实说。
……
我怎肯掩残粉泪横眉黛,倚定门儿手托腮,山长水远几时来。
且休说度岁经年,只一夜冰夜消瓦,凭时节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。
他凭着满腹文章七步才,管情取日转千阶。
他折一枝丹桂群儒骇,怎肯十谒朱门九不开。
(嬷嬷云)若以后泄漏出些风声,枉坏了一世前程,拆散了一双佳配。
常言道:一岁使长百岁奴。
我耽着利害放您,则要一路上小心在意者。
……
数年一枕梦庄蝶,过了些不明白好天良夜。
想父母关山途路远,鱼雁信音绝。
为甚感叹咨嗟,甚日得离书舍?
凭男子豪杰,平步上万里龙庭双凤阙;妻儿真烈,合该得五花官诰七香车。
也强如带满头花,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;也强如挂拖地红,两头来往交媒谢。
今日个改换别,成就了一天锦绣佳风月。
(云)我掩上这门,看有甚人来此。
……
当拦的便去拦,我把你个院公谢。
想昨日被棘针都把衣袂扯,将孩儿指尖儿都挝破也。
(端端云)奶奶,我接爹爹去来。
(正旦云)还未来哩!
……
便将球棒儿撇,不把胆瓶藉。
你哥哥,这其间未是他来时节,怎抵死的要去接?
接不着你哥哥,正撞见你爷爷。
魄散魂消,肠慌腹热,手脚獐狂去不迭。
相公把柱杖掂详,院公把扫帚支吾,孩儿把衣袂掀者。
小业种把栊门掩上些,道的跳天撅地十分劣。
被老相公亲向园中撞见者,唬的我死临侵地难分说。
(尚书云)拿的芙蓉亭上来。
(正旦唱)氲氲的脸上羞,扑扑的心头怯;喘似雷轰,烈似风车。
……
本是好人家女艳冶,便待要兴词讼发文牒,送到官司遭痛决。
人心非铁,逢赦不该赦。
随汉走怎说三贞九烈,勘奸情八棒十挟。
谁识他歌台舞榭,甚的是茶房酒舍。
相公便把贱妾,拷折下截,并不是风尘烟月。
赛灵辄,蒯文通,李左车;都不似季布喉舌,王伯当尸叠。
更做道向人处无过背说,是和非须辩别。
是那些劣忄敞,痛伤嗟也,时乖运蹇遭磨灭。
冰清玉洁肯随邪,怎生的拆开我连理同心结!
(尚书云)我便似八烈周公,俺夫人似三移孟母。
都因为你个淫妇,枉坏了我少俊前程,辱没了我裴家上祖。
……
似陷人坑千丈穴,胜滚浪千堆雪。
恰才石头上损玉簪,又教我水底捞明月。
冰弦断,便情绝;银瓶坠,永离别。
把几口儿分两处;(尚书云)随你再嫁别人去。
(正旦唱)谁更待双轮辗四辙。
恋酒色淫邪,那犯七出的应拚舍;享富贵豪奢,这守三从的谁似妾!
梦惊破情缘万结,路迢遥烟水千叠。
常言道有亲娘有后爷,无亲娘无疼热。
他要送我到官司,逞尽豪杰。
多谢你把一双幼女痴儿好觑者,我待信拖拖去也。
端端共重阳,他须是你裴家枝叶。
孩儿也啼哭的似痴呆,这须是我子母情肠,厮牵厮惹,兀的不痛杀人也!
果然人生最苦是离别,方信道花发风筛,月满云遮。
谁更敢倒凤颠鸾,撩蜂剔蝎,打草惊蛇?
坏了咱墙头上传情简帖,拆开咱柳阴中莺燕蜂蝶。
儿也咨嗟,女又拦截,既瓶坠簪折,咱义断恩绝!
……
休把似残花败柳冤仇结,我与你生男长女填还彻。
指望则生同衾,死则共穴。
唱道题柱胸襟,当垆的志节,也是前世前缘,今生今业。
少俊呵,与你干驾了会香车,把这个没气性的文君送了也!
……
帘卷虾须,冷清清绿窗朱户,闷杀我独自离居。
落可便想金枷,思玉锁,风流的牢狱。
(内做鸟鸣科)(唱)谁叫你飞出巴蜀,叫离人"不如归去"。
家万里梦蝴蝶,月三更闻杜宇。
则兀那墙头马上引起欢娱,怎想有这场苦、苦。
都则道百媚千娇,送的人四分五落,两头三绪。
你待结绸缪,我怕遭刑狱。
我人心似铁,他官法如炉。
你娘并无那子母情,你爷怎肯相怜顾?
问的个下惠先生无言语。
……
你封为三品官,列着八椒图,你父亲告致仕,却离了京兆府。
吏部里注定迁移,户部里革罢了俸禄。
枉教他遥授着尚书,则好教管着那普天下姻缘簿。
常言道好客不如无,抢出去又何如。
我心中意气怎消除!
你是窨付、负与、何辜。
既为官怎脸上无羞辱?
……
一个是八烈周公,一个是三移孟母。
我本是好人家孩儿,不是娼人家妇女,也是行下春风望夏雨。
待要做眷属,枉坏了少俊前程,辱没了你裴家上祖!
恁母亲从来狠毒,恁父亲偏生嫉妒。
治国忠直,操守廉能,可怎生做事糊突!
幸得个鸾凤交,琴瑟揩,夫妻和睦,不似你裴尚书替儿嫌妇。
(尚书引夫人、端端、重阳上,云)老夫裴尚书。
……
他把酒盏儿擎,我便把"认"字儿许?
(夫人云)你看我的面皮,我替你抬举的两个孩儿偌大也,你认了俺者。
(端端、重阳云)奶奶,你认了俺者。
(正旦唱)赤紧的陶母熬煎,曾参错见,太公跋扈。
……
这是你自来的媳妇,今日参拜公姑。
索甚擎壶执盏,又怕是定计铺谋。
猛见了玉簪银瓶,不由我不想起当初。
呀!
只怕簪折瓶坠写休书,(尚书云)孩儿,旧话休题。
(正旦唱)他那里做小伏低劝芳醑,将一杯满饮醉模糊。
(裴舍云)小姐,须索欢喜咱。
……
告爹爹奶奶听分诉,不是我家丑事,将今喻古。
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,卓文君美貌无如。
他一时窃听求凰曲,异日同乘驷马车,也是他前生福。
怎将我墙头马上,偏输却沽酒当垆。
今日个五花诰准应言,七香车谈笑取。
愿普天下姻眷皆完聚,荷着万万岁当今圣明主。
(尚书云)今日夫妻团圆,杀羊造酒,做庆喜的筵席。
(诗云)从来女大不中留,马上墙头亦好逑。
……
没半点皮和肉,有一担苦和愁。
傀儡儿还将丝线抽,寻一个小样子把冤家逗。
识破个羞那不羞?
呆兀自五里已单堠。
卖弄你马壮人强,驱兵领将,东吴往。
咱可便同共商量,商量的都停当。
(刘末云)周瑜请我饮酒,他岂有歹意?
(刘封云)哎,老赵,想俺父亲在襄阳会上,也不同小可也。
……
不比那襄阳会卜,他则待兴心儿图谋汉家邦。
(刘封云)想周瑜破了百万曹兵,他正是擎天玉柱,架海金梁,他有甚歹意?
父亲你赴宴走一遭去,有甚么事!
(正末唱)你道他是擎天的玉柱,架海金梁,才杀退霸道奸雄曹盂德,那周瑜不弱如兴刘火楚的这汉张良。
……
无拈指黄鹤楼敢番做战场,我想,那周瑜有智量,晃晃列着刀共枪。
鱼不可离了水,虎不可离了冈,他可敢安排着恶战场。
拿着这虚飘飘的纸一张,上写着黑真真字儿行。
他则是仗剑施威计,埋伏打凤凰。
这件事不寻常,那里有风波干丈,我言语不是谎。
(刘末云)凭着俺三兄弟张飞英勇,可量他到的那里也?
……
你道是张翼德气昂昂,性儿刚,(刘封云)俺三叔叔张飞,十八骑人马,在那当阳桥上,喝了一声,桥塌三横水逆流,唬的曹兵倒退三十里远。
(正末唱)在那当阳桥喝退了曹丞相,据着他一冲一撞卖弄高强。
(刘封云)凭着俺三叔叔坐下乌骓马,手中丈八矛,万夫不当之勇。
(正末唱)倚仗着当三军不刺剌乌骓骑,敌万夫光灿灿丈八点钢枪。
……
他那里明明的捧着瑶觞,暗暗的藏着军将,用计铺谋怎防?
着主公坐在那难走难逃筵会上,你心下自索参详,自度量,不比寻常,他则待赚虎离窝入地网。
(刘封云)哎,赵叔,你不知道,那黄鹤楼近在水边。
若水长呵,我安排战船,搭起浮桥,接应我父亲。
……
那里,那里酸枣的林儿西里,您娘教你早来家,早来家,恐怕那狼虫咬你。
来摘枣儿,摘枣儿,你道不曾摘枣儿,口里核儿那些来?
张罗,张罗,见个狼呵,跳过墙呵,唬杀你娘呵。
(云)我做庄家不须夸,厌着城里富豪家。
……
则听的二姑把三哥来叫,(禾旦云)俺看田苗去来。
(正末唱)东庄里看取些田苗。
落荒休把这山庄绕,咱可便寻一条家抄直道。
(禾旦云)俺这江南,青的是山,绿的是水。
……
俺这里对青山堪画描,端的是景物好。
你觑那红叶儿秋蝉晚噪,俺这里家家采下茶苗。
(禾旦云)俺江南好暖和也。
(正末唱)则这江南地暖风寒少,俺这里春夏秋冬草不调,绿水千条。
……
那秃二姑在井口上将辘轳儿乞留曲律的搅,(禾旦云)瞎伴姐在麦场上,将碓儿捣也捣的。
(正末唱)瞎伴姐在麦场上将那碓臼儿急并各邦的捣。
(禾旦云)那小厮们手拿着鞭子,哨也哨的。
(正末唱)小厮儿他手拿着鞭杆子他厮厮飕飕的哨,(禾旦云)牧童儿倒骑着水牛,叫也叫的。
……
那匹马紧不紧疾不疾荡红尘一道,风吹起脖项上绛毛缨一似火燎他斜拽起团花那一领锦战袍。
端的是人英勇,马咆哮,(关平云)兀那庄家你住者,我和你有说的话。
(正末唱)他那里高声儿叫住着。
你过的这乞留曲律蚰蜒小道,听说罢官人你记着。
你过的一横涧搭一横桥,更有那倒塌了的山神庙。
(关平云)再有甚么记号?
(正末唱)破墙匡草团瓢,转山坡过岭桥,河取鱼儿水不着,春夏秋冬草不凋。
……
俺这里风调雨顺民安乐,百姓每鼓腹讴歌贺圣朝。
则这一带青山堪画描,四野田畴景物好。
倒大来无是无非,(关平云)多生受你,慢慢的去。
(唱)可兀的快活到老。
……
重重叠替山,曲曲湾湾水。
山水两相连,送伊十万里。
送你几时回,两行凄惶泪。
庄家每快活,忱着甜瓜睡。
我将这锦鳞鱼斜穿孔绿杨枝,舞两风晚凉恰至。
残荷凋翡翠,红叶染胭脂。
景物宽时,(云)我缆住船者。
(唱)我这里上江岸步行至。
……
这鱼儿他自寻思,可是他为吞香饵可便中钩儿。
(周瑜云)这鱼可在那里来?
(正末唱)他在那水晶宫卫相传示,(周瑜云)兀那渔翁,你将这鱼除鳞切尾,逗盐加酱,当面制造,急忙下手。
某带酒也。
……
你休恋那玉箫银管饮金卮,你将这碧莲会筵席且告辞。
(刘末云)军师说甚么来?
(正末唱)俺军师把元帅多传示,(刘末云)关、张二弟,曾说甚么来?
(正末唱)这其间在江边敢没乱死。
……
小人怎敢泥中刺?
(周瑜云)若不看玄德公的面皮,杀了这厮多时了。
(正末唱)休、休、休,可不道大官不觑帘下事。
(正末云)我下的这楼来。
……
拨回獬豸身,滴溜扑跳下乌骓骑。
舒开狻猊爪,(正末见刘封走科,云)刘封那里去?
(唱)我这里扌昝住锦征衣。
嘴缝上拳捶,手指定奸谗嘴,我拷你个忤逆贼。
……
则为那周公瑾两三杯酒食,更压着那一千个他这党太尉的筵席。
我跟前莫得夸强会。
若还他无灾无难,无足无非;若有些个争竞,半米儿疏失,米、来、来,我和你做一个头敌。
则我这村性子不许收拾!
……
休得要临崖勒马收缰急,直等的船到江心那其间补漏迟。
点手儿旁边唤公吏,你与我麻绳子绑者柳树上,高高的吊起,直等的俺哥哥无事来家,恁时索放了你。
俺哥哥到黑龙江流的是潺潺水,(净云)爹爹救我咱。
(正末唱)红蓼堤边吖吖的叫唤谁?
(刘末云)兀那吊的是谁?
(正末唱)是你那孝子曾参可人意。
……
军将便似鱼鳞砌,枪刀便似雁翅般齐,我又索与你迎敌。
自从桃源结义,又在徐州失配。
不曾相持对垒,不曾翻天倒地,我无处发付气力。
付能逢着今日,红锦征袍喜披,黄锦腰带坚系,再把乌骓扣革皮,又把包巾整理。
……
穷通一日恩,好弱十年运。
身闲道义尊,心远山林近。
尘世不同群,惟与道相亲。
一钵千家饭,双凫万里云。
……
家业消乏,拙夫亡化,抛撇下痴小冤家,整受了二十载穷孤寡。
今日个孩儿每成人长大。
我看的似掌中珠,怀内宝,怎做的眼前花?
一个学吟诗写字,一个学武剑轮挝,乞求的两个孩儿学成文武艺,一心待货与帝王家。
时坎坷,受波查。
……
俺孩儿耕种锄刨怕甚么,那里也有人笑话?
想先贤古圣未通达。
(杨谢祖云)母亲,自古以来可是那几个?
(正旦唱)有一个伊尹呵,他在莘野中扶犁耙。
……
儿呵,你不索问天、问天买卦,也只为人消、人消的这物化。
弄的我母子分离天一涯。
见孩儿攀鞍跨马,披袍贯甲,臂上刀扎,腰间箭插,就不由俺不扑簌簌泪如麻,情牵挂。
可正是目下农忙难离摘,我也几度徘徊无百刂划。
(带云)待不教你去呵,(唱)争奈我许的他明白,等收了蚕麦,直送到庄宅。
依着我皓首苍颜老奶奶,使着你个黄卷青灯的小秀才。
日离了看书斋,小叔叔送嫂嫂也非为分外。
(带云)但送过山坡,望见庄宅,(唱)教他独自去,你便早回来。
(下)。
只我那腹中愁,心头闷,也何如大限临身。
(带云)便好大限临身呵,(唱)合着双眼都不问,今日个这愁闷何时尽?
儿呵,咱子母们紧厮跟,索与他打簸箕的寻趁,恨不得播土扬尘。
又无个过往的人,左右的邻,你叫我向着那一搭儿盘问?
越寂寂四野无闻。
谩踏践萋萋芳草迷荒径,凝望见,段段田苗接远村。
……
我也避不得臭气怎闻,觑不的尸虫乱滚。
疑怪这鸦鹊成群,绕定着这座坟。
尸骸虽朽烂,衣袂尚完存,见带着些血痕。
我这里孜孜的觑个真,悠悠的唬了魂。
(杨谢祖云)母亲,你怕怎么?
(正旦唱)儿呵,怎不教你娘心困。
怎生来你这送女客了事的公人!
……
被鸦鹊啄破面门,狼狗咬断脚跟,到底是自己孩儿看的亲。
(孤云)依着我则是打。
(正旦唱)官人休发怒,外郎你莫生嗔,且听咱从长议论。
(令史云)兀那婆子,人命的事,待议论甚么?
……
人命事,多有假,未必真。
(令史云)我务要问成也。
(正旦唱)要问时,则宜慢,不可紧。
为甚的审缘因再三磨问,也则是恐其中暗昧难分。
……
这关天的人命事,要您个官司问。
又不曾检验,怎着我尸亲认。
现如今雨淋漓,正值着暑月分。
那尸骸全毁烂,都是些蛆螬粪。
……
则合将艳醋儿泼得来匀匀的润,则合将粗纸儿搭得来款款的温。
为甚来行凶?
为甚来起衅?
是那个主谋?
……
不争将这尸伤彩画成图本,则合把尸状词因依例申。
便做道尸首伤残,爪发难脱,筋骨凋零,眉目难分。
(令史云)可知检不得了也。
我照觑你,只是领那尸首去烧了者。
……
不知那天道何如?
怎生个善人家有这场点污!
人命事不比其余,若是没清官,无良吏,教我对谁分诉?
早是俺活计消疏,更打着这非钱儿不行的时务。
天那!
这冤枉儿时伸,忧愁甚日楚?
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。
儿也,倒大来是福、福,只索打会官司,吃会痛苦,受会耻辱。
怕不要倩外人,那里取工夫?
正农忙百般无事处,因此上教小孩儿莫违阻,您娘亲面嘱付,送嫂嫂到一半路程,便回来,着他自家去。
(令史云)这小厮和那嫂嫂敢不和么?
(正旦唱)。
他叔嫂从来和睦。
(令史云)你这婆子替儿嫌妇那?
(正旦唱)俺姑媳又没甚伤触。
(令史云)一定是这小厮发意生情,杀了他嫂嫂也。
……
受摧残,遭凌辱,这无情的棍棒,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。
(祗候做唤科,云)杨谢祖苏醒着!
(正旦唱)你看么,揪头发将名姓呼,喷冷水将形容来污。
打的来应心疼痛处,怎不教我放声啼哭。
……
你道尸毁烂难以检覆,焚烧了无个显故。
你道是招呼尸亲,审问明白,止不过赃仗衣服。
这件事有共无,总是个疑狱,且停推再三思虑。
(令史云)你保的你这孩儿不是杀人贼么?
……
种地呵,莫过主。
知子呵,莫过母。
俺孩儿若犯了王条,违了法度,我便与了文书。
着他来,偿命去,别无词诉。
……
你休小觑我这无主的穷村妇,有句话实情拜复:俺孩儿从小里教习儒,他端的有温良恭俭谁如?
俺孩儿行一步必达周公礼,发一语须谈孔圣书。
俺孩儿不比尘俗物,怎做那欺兄罪犯,杀嫂的闪徒?
人死者个复生,那弦断者怎再续?
从来个罪疑便索从轻恕。
磨勘成的文状才难动,罗织就的词因到底虚。
官人每枉请着皇家禄,都只是捉生替死,屈陷无辜。
则你那捆麻绳用竹签,批头棍下脑箍。
可不道父娘一样皮和骨,便做那石镌成骨节也槌敲的碎,铁铸就的皮肤也锻炼的枯。
打得来没半点儿容针处,方信道人心似铁,你也忒官法如炉。
你休道俺泼婆婆无告处,也须有清耿耿的赛龙图。
大踏步直走到中都路,你看我磕着头写状呈都省,洒着泪衔冤挝怨鼓。
(令史云)你告呵,告着谁?
(正旦唱)单告着你这开封府,令史每偏向,官长每模糊。
叫丫丫苦痛杀我儿,哭啼啼没乱杀母。
把孩儿似死羊般拖奔的牢中,去。
(做叫科)好冤屈也,好冤屈也!
(唱)则被这气堵住我咽喉叫不出屈!
……
为两个业冤家,使我一日泪千行,点点儿滴在我这胸上。
想那叶军的临战场,坐牢的赴云阳,急的我寸断肝肠。
这把老骸骨着谁葬?
可着我半路世孤孀,临老也还行绝命方。
-家冤障,莫不是我前生烧着甚么断头香?
(云)夜来则是半夜前后。
(唱)听的把犯罪的赦免出牢房,当军的释放还乡党。
……
天那!
则他走的来脚步儿忙,说的来语言儿诳。
若不是李押狱白破你张千慌,待教俺孩儿将人命偿。
你便瞒过衔冤负屈老婆娘,送了俺孩儿得甚么赏?
你全无那于公阴德高门望!
(张千云)李万,你做的好勾当也!
(正旦唱)呀,也要你儿孙向上长,恨不得飞腾到那审囚的官行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