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丑上]夜行船里捞救一枝花,五更转说天净纱,脱布衫跳下江儿水,一支红绣鞋失落在浣溪沙。
[贴旦上]日上三竿犹未起,闻呼未审何因。
[外]夜来有一妇人投江,梢手救得在小船上。
夫人,你把些干衣服与他换了湿的来见我。
[旦上]无奈祸临头,今朝拚死休,如痴似醉任飘流。
不想舟人捞救,我身出丑,脸惭羞。
[见介。
外]妇人,我且问你,你是何等人家儿女?
……
[旦]容奴伸诉。
[外]你在那里住居?
[旦]念妾在双门住居。
[外]姓甚名谁?
……
[旦]书中缘故,道休妻重婚在相府。
[外]他是读书人,岂肯违法度?
我晓得了,莫不是朋党嫉妒?
[旦]萱亲信听谗诈书,逼奴改嫁孙郎妇。
……
听他言语,论贞洁他人怎比,思量我也难留你。
左右叫舟子,不如送还伊父。
[旦]若还送奴归故里,不如早丧黄泉路,到显得名传万古,尽教他的婚后娶。
[外]不须忧虑,且带你同临任所。
修书遣人饶州去,管教你夫妇重会。
[旦]若还这般周济奴,犹如久旱逢甘雨,便是妾重生父母。
望公相与奴做主。
(旦)公相望垂怜,感夫人意非浅。
又蒙结拜为姻眷,恩德万千,何日报全?
愿公相早登八位三台显。
(合)泪涟涟,双亲远别,重得遇椿萱。
(外)不必泪涟涟,这相逢非偶然。
同临任所为姻眷,聊附寸笺,饶州报传,管教你夫妇重相见。
(合)免忧煎,夫妻有日,重得遇椿萱。
(贴)天赐这姻缘,喜他们也姓钱,同临所作宛转。
明日动船,开洋过浅,愿一阵好风,急去登福建。
(合前)。
(旦)溺水自心酸,我婆婆苦万千,堂前继母心不善。
儿夫去远,家尊老年,何日得见王佥判?
(合前)。
(生上)从别家乡,期逼春闱,催赴科场。
鹏程展翅,蟾宫折桂,幸喜名标金榜。
旅邸忆念,孤鸾幽室,萱花高堂,鱼雁杳,信音稀,使人日夜思想。
人在东瓯,身淹上苑,望中山色空迷眼。
……
长安四月花正飞,见残红万片皆愁泪。
何苦被利禄成抛弃,如今把孤身旅泊天涯。
意悬悬止不住思维,音书曾有回,只怕他望帝都欲赴愁迢递。
望目断故园,知他知也未?
嗟吁,凤别鸾离,怎如得俦莺偶燕时相聚?
凄楚寒窗,寂寞旅况。
闪杀当时,甘效于飞。
孤灯夜雨,溜声不断,却把寸心滴碎。
……
猛思那日临行际,蒙岳丈惜伊玉树,兼爱我寒枝。
念行囊空虚,欣然便周全助路资。
召共居,感此义山恩海深难弃。
细踌躇,甚日酬取?
……
论科举,本图看春风杏枝,玉马骤香衢。
岂知他陷我在瘴岭烟区?
愁只愁身归凤池,恨只恨衅生鸳侣。
人不见,气长吁,只为蝇头蜗角微名利,致使地北天南怨别离。
(老旦上)儿媳妇哭啼啼,昨夜三更出绣帏。
今早起来没寻处,使我无把臂。
一重愁翻做两重悲,使我泪偷垂。
撇得我不尴不尬,闪得我无聊无赖。
亲家,你一霎时认真逼他去投江海,怎布摆,祸从天上来。
你嫡亲父母尚且不遮盖,反将他谐老夫妻生打开。
(合)哀哉!
……
儿,你不念我年华高迈,不念我形衰力败,不念我无人养老,不念我绝宗枝派。
我想这桩事不是别人,都足你老祸胎,受了孙家婚聘财,逼得他衔冤负屈投江海。
辞亲去,别泪零,岂料登山蓦领。
只因人递简传书,教娘离乡背井,未知道何日欢庆?
(外)我为绝宗派,结婚姻,指望一牢永定。
谁知他又赘在侯门,今日翻成画饼,辜负了田园荒径。
(合前)。
(净)他家锅中米没半升,去恋着豪门,不思旧亲,到如今一旦身荣,撇却糟糠布荆,短行处教人怒冲。
(合前。
外)李成,你送王老安人到京,面会王状元,即便回来。
(末)男女理会得。
蒙员外分付情,对状元一诉明,幸喜得日暖风恬,相送起程,伤目兮桑榆暮景。
(合前)生离死别痛无加,路上行人莫叹嗟。
花正开时遭雨打,月当明处被云遮。
当初娶汝,(净)正是大盘大盒娶的。
我当初嫁你,也是明媒正娶,又不是暗地里偷情,强来随你。
相随百步,尚有徘徊之意。
免告官司,免告官司,和你团圆到底。
(老旦上)柳拂征衣露未央,可怜年迈往他乡。
(末)谩自殷勤设奠,血泪洒长江。
寻踪觅迹到江边。
李成舅,可曾带得香来?
(末)小人不曾带得。
(老旦)我那儿,只一块香没福受用。
……
(末)愁哽咽,情惨切,萱堂苦逼中道绝,暮忆朝思难诉说。
(合)丧溺江心,丧溺江心,永远传扬孝烈。
(老旦)我那媳妇的儿,我有半年粮食,也不见得到你家来。
只为家贫无倚,在他闾阎。
是你的儿夫去经年,杳没音信传。
是你的继母呵,信谗言。
镇日熬煎,熬煎得你抱屈含冤。
……
(末)心痛惜,情惨戚,将身赴江学抱石。
可怜夫妇鸾凤拆,(合)即日登程,即日登程,渺渺音容远隔。
(末)老安人,不须啼哭,趱行前去。
(老旦)叹连年贫苦未逢时,谁想一旦分离。
我孩儿自别求科举,怎知道妻房溺水?
但说来,又恐惊骇我儿,决不可与他知。
(末)安人不必恁忧虑,且听男女咨启。
……
(老旦)痛易情难诉!
痛易情难诉!
常思忆,常忧虑,心戚戚,泪如珠。
(末)且自登程去,且自登程去,休思忆,休忧虑,途路上,免嗟吁。
(老旦)如何教我免嗟吁?
我这老景凭谁?
年华老迈难移步,旦夕间有谁来温顾?
恨只恨他们继母,逼他嫁死得最无辜。
……
(生上)一幅鸾笺飞报喜,垂白母,料已知之。
日渐过期,人何不至?
心下转添萦系。
雁塔题名感圣恩,便鸿昨已寄佳音。
……
(老旦上)死别生离辞故里,经历尽万种孤凄。
(末上)昨过村庄,今入城市,深感老天垂庇。
从别后到京,虑萱亲当暮景。
幸喜得今朝重会,娘,又缘何愁闷萦?
李成舅,莫不是我家荆,看承母亲不志诚?
(末)小姐且是尽心侍奉。
(老旦)心中自三省,转教人愁闷增。
你媳妇多灾多病,况亲家两鬓星,家务事要支撑,教他怎生离乡背井?
为你饶州之任恐留停。
儿,你岳丈先令人送我到京城。
……
(末)当初待起程,(生)正要问你起程,小姐怎么不来?
(末)到临期成画饼。
(生)母亲,李成舅说甚么画饼?
(末背)若泌起投江一事,恐唬得恩官心战惊。
……
(老旦)吓得我心惊怖,身战簌,虚飘飘一似风中絮。
争知你先赴黄泉路,我孤身流落知何处?
不念我年华衰暮,风烛不定,死也不着一所坟墓。
(生)一纸书亲附,我那妻,指望同临任所。
是何人写套书中句?
改调潮阳应知去,迎头先做河伯妇。
指望百年完聚,半载夫妻,也算做春风一度。
(末)状元休忧虑,且把情怀暂舒。
人妻聚散生前注,这离别虽说离别苦,想姻缘不入姻缘簿。
听取一言伸覆:须信人生万事,莫逃天数。
(外上)野外江山幽雅,城中景物繁华;(贴旦、旦、丑上)六街三市堪描画,万紫千红实可夸。
(合)闽城景最佳。
守官如水,胸次莹无瑕。
薄税敛。
省刑罚,抚安民庶禁奸猾。
幸喜词清讼简。
……
(贴)觑着他花容月貌胜仙娃,忍将身命掩黄沙?
天教公相救伊家,好似拨云见日,枯树再开花。
(外)贞洁可夸,恁捐生就此令人讶。
恁萱亲怎不详察?
……
(净)今日裹拜辞都爷,明日裹到海角天涯。
一心要传递佳音,不惮路途波查。
(外)关门。
月再圆,花重发,那其间欢生喜洽,重整华筵泛紫霞。
(老旦上)客梦悠悠鸡唤醒,窗前尚有残灯。
(生、末上)揽衣披枕自评论,今日飘零,何日安宁?
腾腾晓行,露湿衣襟冷;徐徐晚行,月照遥天暝。
只为功名,过离乡背井,渡水登山蓦岭,带月披星,车尘马足不暂停。
晴岚障人形,西风吹鬓云。
(合)潮阳海城,到得后那时欢庆。
几处幽林曲径,松杉列翠屏。
回首乱云凝,禅关掩映,听远钟三四声。
钦奉纶音,命游宦,宿邮亭。
远离京城,盼阳关把往事空思省。
……
危巅绝顶,飞流直下倾。
叹微名奔竞,身似浮萍。
鹧鸪啼,不忍听。
野花开又馨,消遣羁旅情。
……
(老旦)八九处人家寂静,柴门半掩扃,溪洞水泠泠。
路远离别兴,自来不惯经。
遥望酒旗新,买三杯,消渴吻。
哀猿晚风轻,归鸦夕照明。
……
(外上)人生最苦是别离,论贞洁他人怎如?
(贴上)书缄情惨切,烟水多重叠。
(旦)莫不是明月芦花没处寻?
(外)明月芦花一片白,那里去寻?
(旦)莫不是旧日王魁,嫌递万金?
(外)他也不是王魁;你也不是桂英。
……
我为你受跋涉,我为你遭磨折。
丈夫,我为你投江,我为你把残生舍。
今日怎知先倾逝,这样凄凉.教我暗地里和谁说?
禀爹爹,可容奴家带孝?
……
(贴)休忧此生鸾镜缺,常言道:救人须救彻。
(丑)听覆取休得要哽咽!
姐姐,待等三年孝满,别赘豪杰。
(旦)再醮徒然费唇舌,共姜誓盟甘自悦,守寡从教髻似雪。
(老巴上)细雨霏霏时候,柳眉烟锁常愁。
(生、末上)昨夜东风蓦吹透,报道桃花逐水流。
(生)一从科第凤鸾飞,被奸谋有书空寄。
幸萱堂无祸危,痛兰房受岑寂。
挨不过凌逼,身沈在浪涛里。
(老旦)将往事今朝重提起,越恼得我肝肠碎。
清明祭扫时,省却愁烦,且自酬礼,须心得圣贤书。
看酒。
(生)儿女何劳母亲递酒。
……
燕沈檀香喷金猊,昭告灵魂,听剖因依。
自从俺宴罢瑶池,宫袍宠赐,相府勒赘。
掩只为撇不下糟糠旧妻,苦推辞桃杏新室,致受磨折,改调俺在潮阳。
妻,因此上耽误了恁的归期。
(老旦)听说罢衷肠喜只为伊,却元来不从招赘生奸计,恼恨娘行生恶意,凌逼你奸没存济。
母子虔诚遥祭来,望鉴微忱,早赐灵魂来至。
看酒来。
(老旦)这话分明诉与伊,须记得圣贤书。
懊恨娘行忒薄劣,抛闪得两分离在中路里,两分离在中路里。
(生)呀!
早知道这般样拆散呵,谁待要赴春闱?
便做到腰金衣紫待何如?
说来又恐外人知,端的是不如布衣,端的是不如布衣!
……
(老旦)免愁烦回辞奠仪,拜冯夷多加护持。
早早向波心中脱离,惟愿取免沈溺,惟愿取免沈溺。
(生)纸钱飘,蝴蝶飞。
纸钱飘,蝴蝶飞。
血泪染,杜鹃啼。
睹物伤情越惨凄。
……
昏昏默默归何处?
哽哽咽咽思念你。
直上嫦娥宫殿里。
(旦上)花落黄昏门半掩,明月满空阶砌。
嗟命薄,叹时乖。
华月在,人不见,好伤怀!
昔恨时乖赴碧流,重蒙恩相得相留;深处闺门重闭户,花落花开春复秋。
……
想那日身投大江,感安抚恩德怎忘?
胜似嫡亲襁褓,如重遇父和娘。
奴家烧此夜香呵,愿他增福寿,永安康!
想我母亲亡过之后,又亏继母呵,。
亲鞠养,我爹爹呵,择良人求配鸳行。
谁知道命合遭殃,命合遭殃!
递谗书逼奴险亡,蒙天眷,遇贤良。
奴家烧此夜香呵,保佑他永安康,保佑他永安康。
……
指望终身奉养,谁知道中途肮脏。
存亡未审,使奴愁断肠,心凄怆。
奴家烧此夜香呵,愿得亲姑早会无灾障,骨肉团圆乐最长。
想我丈夫有了奴家呵,。
又重婚在洞房,重婚在洞房,将奴撇漾。
奴家一身犹可,你不思父母恩德广。
奴家指望你还有相见之日,谁想你到先亡了!
痛儿夫夭亡,痛儿夫夭亡,不得耀门墙,抛弃萱花在堂上。
……
(净、丑上)耆宿社长,听荣除,特举觞。
五年民沾惠,尽安康,卧辙攀鞍无计策,离歌别酒众难忘。
(生上)潮阳海邦,坐黄堂,名誉彰。
(老旦)衰老年,只愁烟瘴为吾患。
幸家门吉庆,子母平安。
今日里子擢高官,饮别酒应难留恋。
(合前)。
(生)心愧赧,备员窃禄常嗟叹。
想刘宽难并,赵普难攀。
偶然间盗息民安,非德化何劳称赞?
(合前)。
(老旦上)云鬟衰鬓玉龙蟠,羞睹妆台镜里鸾。
(生,末上)日月似梭窜,嗟嗟人事暗中偷换。
(老旦)说起便心酸,抱屈溺水含冤。
(生)潜观慈母两眉攒,他欢无半点,愁有千般。
朝夕萦绊,教人痛苦针钻。
(净)河伯水官,那其间怎把人勾唤?
致令得死别生离,如何会意悦心欢?
(末)擎捧雕盘,送出魂幡绢一端;更有些醮金三十堤,权收管。
必须斋沐虔诚,休教功果不圆满。
(净)天怎瞒,地怎瞒,小贫道谨告辞回观。
(老旦,生)荐亡虽已完,邀亲岂宜缓?
若请岳翁至,同临观中游玩。
也趁天时地暖,便起程休得盘桓。
是则是夜长昼短,论朝行暮宿,休惮路漫漫。
生的报答心方稳,死的荐拔情颇宽,好事完成意始欢。
(外上)夜来花蕊银灯,晓起鹊声翠屏。
(净上)何喜报门庭,顿教人侧耳频听。
(末上)近别向粤邮亭,又入东瓯郡城。
水秀山明,睹风物喜不自胜。
(末)婿百拜岳父前:自离膝下已数年。
因奸相不见怜,改调潮阳路八千。
今喜升为吉安守,遣仆相迎到任间。
匆匆的奉寸笺,仗乞尊颜照不宣。
……
见鞍思马,睹物伤情。
触起关心事,怎不泪零?
如今我婿得沐圣朝宠荣,我女一身成画饼。
他取我到吉城,值此寒冬,怎出外境?
……
(净)老儿垂鬓已星星,弱体战兢兢。
况兼寒凛凛。
那更冷清清。
此行怎去登山岭?
(净)老儿不去恐生嗔,欲去怕劳形。
李成儿。
你须先探试,临事怎支撑?
(末)小人只索从台命。
……
(小生,杂从上)黄堂佐政齐黎庶,肯将清似月扬辉,如渊彻底,愿效汉循良吏。
勤簿书,门馆无私,日以刑名为事。
(丑)吾兄女,将及笄。
(小生)曾许甚么人?
(丑)许配王生尚未归。
(小生)妇人谓嫁曰归。
……
(丑)吾兄意,执不从。
(小生)你侄女也肯么?
(丑)侄女坚将节操持。
我嫂嫂执不相容。
……
(丑)因承局,附信归。
(小生)有书回是喜事了。
(丑)喜气翻成怨气吁。
(小生)一纸家书抵万金,怎么是怨气?
……
(丑)赘在万俟府为女婿。
(小生)你哥哥也曾上访问不曾?
(丑)曾访问来。
正遇孙郎下第归,他与吾兄面述其言,他说道:果赘侯门。
……
(小生)贤东坦,贤东坦,教音下期,令贱子,令贱子,翁前转致。
须宜是,须宜是,行囊且携,恐他们悬望伊。
(外)家庭虽小谁为理?
田园颇广谁为治?
……
(小生)翁今几儿?
(外)念箕裘无人可倚。
(小生)族分几枝?
(外)念宗支无人可悲。
……
(外)绿暗汀洲三月景,锦江风静帆收。
垂杨低映木兰舟,半篙春水滑,一段夕阳愁。
(未)灞水桥东回首处,美人亲卷帘钩,落花几阵入红楼。
行云归处,水流鸦噪枝头。
……
(外)春深离故家,叹衰年倦体,奔走天涯。
一鞭行色,遥指剩水残霞。
墙头嫩柳篱畔花,见古树枯藤栖暮鸦。
嗟呀!
……
(净)呀呀,幽禽聚远沙,对彷佛禾黍,宛似蒹葭,江山如画,无限野草闲花。
旗亭小桥景最佳,见竹锁溪边三两家。
渔槎,弄新腔一笛堪夸。
(外)为当初被人谎诈,把家书暗地套写,致吾儿一命丧在黄泉下,受多少苦波查。
今日幸得佳婿来迎也,又愁着逆旅淹留人事赊。
(合)空嗟呀!
自叹命薄,难苦怨他。
(末)步徐徐水边林下,路迢迢野田禾稼,景萧萧疏林暮霭斜阳挂。
闻鼓吹,闹鸣蛙,一经古道西风鞭瘦马。
谩回首,盼想家山泪似麻。
(合前)高山迢递日初斜,绿柳依稀路更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