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生上)紫箫声断彩云开,腻粉香朦玉镜台,灯前孤幌冷书斋。
血衫难挽仙裾返,造化能移泰岳来。
(外,净,末上)馆甥位掌五侯台,千里裁封遣使来。
令人更喜复悲哀,哀吾弱息今何在,喜他母子恩情得再谐。
(末)老员外,这里是府门首。
一自别来容鬓改,恨公衙失迎冠盖。
(净)自惭睚眦,望尊亲休劳挂怀。
一时我也出无奈,莫把我做好人看待。
人家晚母休学我忌猜,逼儿改嫁遭毒害。
(合前)。
(生)惭予一介,荷深恩扶出草莱。
微名五载忘亲爱,岂知中路变祸灵?
当初指望白首谐,谁知青岁遭残害?
(合前。
……
(净上)侯门涉水最难求,愿适贤良王太守。
自家非强口,管教成配偶,且请媒人吃喜酒。
正是作伐全凭斧,引线必须针。
我年兄有个令爱守寡,央我为媒,要招本郡太守王梅溪。
……
(生上)兀坐书斋,闻道有客来相访。
(生)乞情恕,听拜禀:自与山妻合卺婚,才与他半载同衾,一旦凤拆鸾分。
他抱冤守节先亡殒,我辜恩再娶心何忍?
须知行短天教一世贫。
(净)他八两,你半斤,彼此为官居上品。
论阀阅,户对门当,真个好段姻亲。
你意骄性执不从顺,故千推万阻令人恨,有眼何曾识好人。
(生)事当隐忍,未可一时先怒嗔。
(净)你没思忖,不投分,那里是儒为席上珍?
(生)我做官守法言忠信,名亏行损遭谈沦,纵独处鳏居,决不可再婚!
(旦上)朔风寒凛冽,云布野,卷飞雪,看万木千林都冻折。
小窗前,梅花再缀,冰稍数点幽洁。
淡月黄昏,暗地香清绝,早先把阳和漏泄,又葭管灰飞地穴。
痛忆我亡夫,感念嗟吁,转头又是五年余。
……
(丑上)做奴做奴空惆怅,何时得嫁马上郎?
做奴做奴空劳攘,只落得一个晓夜忙。
遇冬节,巧梳妆,身穿一套好衣裳。
市人见了都夸奖,道我是个风流好养娘。
(外,贴上)时序两推迁,莫惜开芳宴。
孩儿,金乌似箭,玉兔如梭,不觉来此又是五年。
前日邓尚书来相探,闲话间说起王太守未有夫人,因此将你吉帖付与他去,了汝终身。
(旦)爹爹,但愿终身守节,再醮难言。
……
一阳气转春透彻,履长欢庆冬节。
验岁瞻云人意切,听残漏晓临台榭。
今年是别,黄云谶争书吉贴。
(合)芳宴设,沉醉后,管弦声咽。
(外)日晷渐长人尽悦,绣纹弱线添些。
待腊将舒堤柳弦,冻柔条未堪攀折。
百官摆列,贺新岁齐朝金阙。
(合前)。
(贴)光阴迅速如电掣,断送了多少豪杰。
遇良辰自宜调燮,且把闲闷抛撇。
进履袜欢看妇仪,炷宝鼎对天答谢。
(合前)。
(丑)道消遣长空叹嗟,画堂中且安享骄奢。
看纷纷绿拥红遮,绮罗香散沉麝。
辟寒犀开元此日,曾远贡喧传朝野。
(合前)。
(众)小寒天气,莫把酒樽歇。
醉看歌姬容艳冶,春容微晕酒悬颊。
(合前)。
玉山低颓日已斜,酒散歌阑呼侍妾。
把锦纹烘热,从教醉梦赊。
(生上)节届元宵,灯月灿然高,到观门拈香荐悼。
(净)道士接爷爷。
(生)功果都完了么?
(净)经文都完了,专等老爷拈香。
(生)特朝拜上清,仗此名香表志诚。
亡妻滞水滨,愿神魂得上升。
(净)横死孤魂都召请,请到坛前听往生。
(合)诵仙经,荐亡灵,仗此功勋超圣境。
(旦,丑上)前日已预名,届此良辰来殿庭。
拈香炷宝鼎,望慈悲作证盟。
(净)惟愿亡灵来受领,献取香花酒果饼。
(合前)。
(生)蓦然见俊英,与一丫鬟前后行。
潜地想面形,转教人疑虑生。
(末)他两次三回常观顾,觑了恩官也动情。
(合前)。
(旦)回廊下撞迎,顿教人心暗惊。
那烧香上卿,好似亡夫王十朋。
(丑)休得轻言当三省,烧罢名香转看灯。
(合前)(下生)见鞍思马,睹物思人。
……
(旦上)观里拈香蓦相会,使我心萦系。
(丑)小姐,如今枉致疑,既认得真时,何不问取详细。
(旦)梅香,这就里你怎知,恐错认了风流婿。
意沉吟,情惨伤;步趑趄,心悒怏。
小姐,你曾和他共鸳衾,同象床。
直恁的你认不得他形共庞。
(旦)面貌身材果然厮像,行动举止没两样。
(外暗听。
……
治家邦,正人伦,有三纲反常。
你潜说出短和长,怎不提防,他人须有耳隔墙?
讲甚么晋陶潜认作阮郎?
却不道,誓柏舟甘效共姜?
……
(丑)小梅香,待回言,恐触突了使长。
不回言,这无情棒打难当,怎知道祸从天降。
他本是守荆钗寒门孟光。
(外)潜奔之女,什么孟光!
……
(旦)守孤孀,荐亡灵,亲临道场。
烧香罢。
传回廊,偶相逢不由人不睹物悲伤。
(外)你这贱人要做莺莺?
……
(外)假乖张,贱奴胎,把花言抵搪,全不顾外人扬,恼得我气满胸膛。
你本是王月英留鞋在殿堂,怎不学浣纱女抱石投江?
(打介)你这贱人还不说!
(丑)雪上更加霜,自不合与他人闲讲。
……
(外上)若认此荆钗,其中可宛转。
(生)听诉因依,昔日卑人贫困时,忽有良媒作伐,未结婚姻,愧乏财礼,荆钗遂把聘钱氏。
(外)成亲几年?
(生)结亲后即赴春闱里,幸喜及第。
(外)除授那里?
……
(生)再听因依,说起教人珠泪垂。
(生)曾寄书回,深恨孙郎故改易。
曾荐亡妻,原籍视临在宫观里。
我在回廊之下,见一佳人,与妻无二。
教人展转痛伤悲,今朝又见荆钗记。
睹物伤悲,人亡物在,空弹珠泪。
(外)休皱双眉,听俺从头说仔细。
我在东瓯发足,渡足登舟,一梦跷蹊。
(生)梦见甚的?
(净)此事真奇,节妇义夫人怎比?
年兄,疾忙开宴,请出夫人,就此相会。
天教今日重完聚,金杯捧劝须当醉。
(生)深感提携,从今万载传名誉。
(旦上)妮子传呼意甚美,尚未审凶和喜。
(外)儿,王守公正是你丈夫。
(生、旦)每痛忆伊作幽冥鬼,不料重逢你!
(外)快去府里请太夫人相见。
……
(老旦)自那日投江随潮去,痛苦伤悲。
忽闻人报道身亡,转教人痛悲。
若不遇公相相留,怎能勾夫妻重会?
效衔环结草,当报恩义。
(外)那一日江道,那一日江道,得梦蹊跷。
灵神对吾曾说道,见佳人果然声韵高。
投水江心早,梢公救捞,问真情取覆言词了。
留为义女,带同临任所福州道。
……
(老旦)想当初穷暴,想当初穷暴,岂有今朝。
苍天果然不负了,幸孩儿喜得名誉高。
门闾添荣耀,阖家旌表,感皇恩母子得宠招。
加官赐爵受天禄,满门福怎消?
……
(生)叹椿庭丧早,叹椿庭丧早,母氏劬劳。
想当年运乖时未遭,对青灯简编莫惮劳。
萱亲况年老,深蒙泰山,送荆钗岂嫌寒舍小。
春闱应举,助白金与我恩怎消?
……
(生)自上长安道,自上长安道,步蟾宫,挂紫袍。
为不就万俟丞相宠招,不从赘配多娇。
(旦)诈书传报,诈书传报,苦逼奴嫁富豪。
遂投江,幸得钱安抚急救捞,免随潮。
因此上五年两两伤怀抱。
移宫换羽虽非巧,仿古依今教尔曹,奉劝诸君行孝道。
谪仙强,刘伶缪。
笑豪来鲸吸,有甚风流?
聊复尔,无何有。
酝酿潮红春风透,兴来时付与觥筹。
……
鸳鸯被半床闲,胡蝶梦孤帏静,常则是哭香囊两泪盈盈。
若是这姻缘簿上合该定,有一日双驾车把香肩并。
便和他谒浆的崔护留情。
曾和他在万花堂讲志诚,锦香亭设誓盟,谁承望下场头半星儿不应,央及杀调风月燕燕莺莺。
则被这西厢待月张君瑞,送了这花月东墙董秀英,盼杀君卿。
诉咱闷萦。
并头莲分做两下,鸳鸯会不完成,知他是怎生?
是甚情怀月夜闻筝?
那时节理残妆对玉镜台,推烧香到拜月亭,则被这亻刍梅香紧将咱随定,不能够写相思红叶题情。
指望似多情双渐怜苏小,到做了薄幸王魁负桂英,撇得我冷冷清清。
昏梅梢月,香正满酷寒亭,伤情对景。
闪得我似离魂倩女相思病,将一个魔合罗脸儿消磨尽。
径不着也么哥,如今这谎郎君一个个传槽病。
背灯,恨别离如乐昌分镜。
姜女般真诚性,我则怕啼哭倒了长城。
则学举案齐眉,贤孝牌上立个清名。
不忍听。
比题桥的相如忒寡情,戏妻秋胡不老成。
想则想关山远路程,恨则恨衣锦还乡不见影。
则不如一纸刘公书谨缄定,寄与你个三负心的敲才自思省。
万里长江,半空烟浪,惊涛响。
东去茫茫,远水天一样。
银汉无声秋气爽,水波不动晚风凉。
诵明月之句,歌窈窕之章。
少焉间月出东山上,紫微贯斗,白露横江。
凋丧。
天连接崔嵬,一带山雄壮。
西望见夏口,东望见武昌。
我则见沿江杀气三千丈,此非是曹孟德困周郎?
遮,舳舻千里长,则落的渔樵每做话讲。
朝廷纪纲。
如今安在哉,做一世英雄将,空留下水国鱼邦。
飘飘乎似觉飞扬。
偏舒畅,溯流光长叹偏悒怏。
当年不为小乔羞,只今惟有长江浪。
眼纵横醉倚篷窗,怕疏狂错乱了宫商。
肴核盘空夜未央,酒入在醉乡。
枕藉乎舟上,不觉的朗然红日出东方。
锦帐罗帏,空留下这场憔悴,想人生最苦别离。
恨匆匆,愁冗冗,忘餐失寐。
困腾腾眼倦心迷,却原来害相思恁般滋味。
银烛灯残,金杯酒冷,宝炉香细。
情没乱,碜磕磕的两分离,空着我闷恹恹盼望你。
鸾凰配。
早是离人伤心碎,更和那杜宇悲啼。
冷清清在销金帐里,珊瑚枕剩,好梦惊回。
共枕同席。
见如今宝鉴分,钗断股,簪折瓶坠,正值着感情怀物伤人意。
狼藉。
正遇着风雨催,柳絮飞,残红满地,我则索掩重门绿窗春睡。
幕低垂。
我则怕更阑夜静离人苦,倦听谯楼画角催。
挨不彻凄凉日,打熬出闷忧中日月,憔悴了花朵儿身肌。
是一枕南柯梦儿里。
母亲道豚犬东行百步忧,(卜儿云)孩儿,你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。
(正末唱)趁着这鹏鹗西风万里秋。
非拙计岂狂游,凭着我高才和这大手。
(卜儿云)孩儿疾去早来。
……
早是我家业凋残,少年可惯,我被人轻慢,似翻复波澜,贫贱非吾患。
(小二云)王先生,你即是读书人,何不寻几个相识朋辈?
(正末唱)。
我与人秋毫无犯。
(小二云)则为你气高志大,见是如此。
(正末云)则为气昂昂误得我这鬓斑斑。
久居在箪瓢陋巷,风雪柴关。
……
小二哥人休笑书生胆气寒,赤紧的看承的我如等闲。
则俺这敝裘裳怯晓霜残,端的可便有人把我做儿曹看。
堪恨那无端一郡苍生眼。
(小二云)看你这模样,也没些志气胆量。
……
因此上时复挑灯把代理人剑弹,有那等酸也波寒,可着我怎挂眼,只待要论黄数黑在笔砚间。
(小二云)你既是读书之人,何不训几个蒙童,讨些钱钞还我,可不好?
(正末唱)你着我教蒙童数子顽。
(带云)据王粲的心呵,(唱)我则待辅皇朝万姓安。
……
我怎肯空隐在严子陵钓滩,我怎肯甘老在班定远玉关。
(带云)大丈夫仗鸿鹄之志,据英杰之才。
(唱)我则待大走上韩元帅将坛。
我虽贫呵乐有余,便贱呵非无惮,可难道脱不的二字饥寒?
赤紧的世途难,主人悭,那里也握发周公,下榻陈蕃。
这世里冻饿死困居的范丹,哎,天呵,兀的不忧悉杀高卧袁安。
(云)叔父,不止小生受窘,先辈古人也多有受窘的。
(蔡相云)王粲,与你比喻:你那积雪成阜,怎熬俺有力之松;磨墨成池,怎染俺无瑕之玉。
……
我投奔你为东道。
(蔡相云)我可也做不的东道。
(正末唱)倚仗你似泰山。
(蔡相云)我可也做不的那泰山。
……
我持翰墨谒荆王,展羽翼腾霄汉。
梦先到襄阳岘山,楚天阔争如蜀道难。
我得了这白金骏马雕鞍,则愿的在途间人马平安,稳情取峥嵘见您的眼。
(曹学士云)贤士,常言道人恶礼不恶,还辞一老丞相。
……
则有分鞭羸马,催行色,拂西风满面尘埃,想昨朝风送烟波侧,今日个落日在青山外。
我比那买官的省些玉帛,求仕的费些草鞋。
赤紧的好难寻紫袍金带。
(云)今日见荆王呵,(唱)便是我苦尽甘来。
他听得我扣宅,他将那书折开,多应是把我来降阶接待。
……
如今那有钱人没名的平登省台,那无钱人有名的终淹草莱。
(荆子王)据贤士如何?
(正末唱)如今他可也不论文章只论财。
(荆子王)贤士可曾投托人么?
……
非是我王仲宣胸次高,赤紧的晏平仲他那度量窄。
(云)小生远远而来,他道:"老兄几时到?
"我回言:"恰才到此。
"你道:"休往别处去,来俺家里住。
……
若论掌襄帅府威风大,我是白衣人怎敢望日转千阶。
我又不曾驱六甲风雷,又不曾辨三光气色,又不曾写就《论天表》又不曾草下甚么《平蛮策》(荆王云)贤士乃簪缨世胄,堪为元戎帅首也。
(正末唱)我虽是个簪缨门下人,怎做的斗牛星畔客。
(荆子王)贤士知天文,晓地理,观气色,辨风云,何所不通,何所不晓!
……
止不过曲志在蓬窗下守着霜毫的这砚台,我又不曾进履在圯桥下收的甚兵书战策。
如今那有志的屠龙去南海,古今无贤士,前后少英才,非王粲疏狂性格。
我不让姜子牙兴周的显战功。
(荆王云)你谋策如何?
(正末云)论谋策呵,(唱)我不让张子房佐汉的有计画。
(荆王云)你扎寨如何?
……
他年不作文章伯,异日须为将相材。
待与不待总无碍,时与不时且宁耐。
说地谈天口若开,伏虎降龙志不改。
稳情取兴刘大元帅,试看雄师拥麾盖。
……
尘满征衣,叹飘零一身客寄。
往常我食无鱼弹剑伤悲,一会家怨荆王,信谗佞,把那贤门来紧闭。
(带云)从那荆王辞世呵,(唱)不争你死丧之威,越闪得我不存不济。
我本是未入庙堂臣,倒做了不着坟墓鬼。
想先贤多少困穷途,王粲也我道来命薄的不似你,你!
我比那先进何及,想昔人安在,(带云)小生三十岁也,(唱)我可甚么后生可畏。
(云)说话中间,可早来到也。
……
雕檐外红日低,画栋畔彩云飞,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。
(许达云)这里望中原,可也不远。
(正末唱)我这里望中原,思故里,不由我感叹酸嘶。
(带云)看了这秋江呵,(唱)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。
泪眼盼秋水长天远际,归心似落霞孤鹜齐飞,则我这襄阳倦客苦思归。
我这里凭阑望,母亲那里倚门悲。
(许达云)仲宣,既如此感怀,何不早归故里?
(正末云)吾兄怕不说的是哩!
……
楚天秋,山叠翠,对无穷景色,总是伤悲。
好教我动旅怀,难成醉。
枉了也壮志如虹英雄辈,都做助江天景物凄其。
(云)老兄,小生有三桩儿不是。
……
现如如今寒蛩唧唧向人啼,哎,知何日是归期?
想当初只守着旧柴扉,不图甚的,倒得便宜。
(许达云)大丈夫得志食于钟鼎,不得志隐于山林。
(正末唱)则今山林钟鼎俱无味。
……
又不在麋鹿群中,又不入麒麟画里。
自死了吐哺周公,枉饿杀采薇伯夷。
自洛下飘零到这里,划的无所归栖。
(带云)小生初投奔刘表的意呵,(唱)指望待末尾三稍,越闪的我前程万里。
……
一片心扶持社稷,两只手经论天地。
谁不待执戟门庭,御车郊原,舞剑尊席。
(许达云)仲宣,当初肯与蒯、蔡,同列为官,可不好来?
(正末唱)我怎肯与鸟兽同群,豺狼作伴,儿曹同辈?
……
据着我慷慨心,非贪这潋滟杯。
这酒呵便解我愁肠,放我愁杯,展我愁眉。
则为我志愿难酬,身心不定,功名不遂。
(云)吾兄将酒过来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