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前日席上泛绿蚁,做夫妻永同连理。
谁知每日贪欢会?
醺醺地不思量归计。
你那里谁人共美?
……
几回价守定香闺,转无眠情绪如痴。
直哭得绛蜡烟消,银蟾影坠,宝篆香微。
才听得促织儿声沉四壁,又听得叫残早报晓邻鸡。
只影孤凄,心下伤悲。
……
我一心指望你攻书。
要改换门闾。
如今把奴成抛弃,朝朝望朝朝不至。
好教人鸳衾坦冷落,须闲了我一个枕头儿。
……
好因缘间阻武陵溪,辜负花前月下期,彩云易散琉璃脆,亏心底不似你,担阁了少年夫妻。
不枉了真心真诚意,不把我却寒知暖妻。
不能勾步步相随。
(又唱)。
谁同莺燕期?
谁展鸳鸯被?
谁双斟鹦鹉觞?
谁匹配鸾凤对?
……
细思量教我泪双垂,使奴虚度良时。
绣房懒入拈针指,终朝里没情没绪。
枕屏边声声叫你,情脉咏转九语。
(又唱)。
则笑卓氏女忒心痴,它被这睡魔正厮禁持。
则想醉里乾坤大,全不想花间云雨期。
身靠着屏围,魂梦谁根底?
酒病好难医,今朝醒觉迟。
看刘伶酒自半醒时,不似你沉醉如泥。
当初李白曾题记,它得遇唐朝皇帝。
(白)李太白醉时,杨妃捧砚,力士脱靴,龙巾拭唾,御手调羹。
今日也是醉,(唱)枉教人千般告你,别寻个解绦底。
奴家从小流落在风尘,几番和你共枕同衾。
如今踢脱做良人,谁知到此,倍觉伤情。
幸君家殷勤到这里,想因缘已曾结定。
(和)花前宴乐同欢会,伊和我两同心。
……
娘子貌美铅华鬓堆云,梳妆巧煞精神。
金莲三寸太轻盈,言淡举止多风韵。
咱庞儿青春,青春俏勤,教人道果然厮称。
(和同前)。
洒困沉沉,睡里听得人斗争。
是我荒惊恼觉,自觉一身,战战兢兢。
方知欲问这元因,忽然见兄弟持刀刃,连叫两三声。
莫不是嫂嫂不钦敬?
……
哀告君听:奴在房儿卫欲睡寝?
怎知叔叔来此,巧言花语,扯奴衣襟。
(末白)孙二须不是这般样人。
(旦连唱)因奴家不肯便生嗔,将刀欲害伊家命。
……
此事难凭,两下差池人怎明?
(末白)哥哥,甚不明处?
养着奸夫。
(旦接唱)叔叔声声只道,养着奸夫。
……
因甚家中闹声沸?
听言沿差池。
心下探自觉猜疑,还未知何般凶吉?
到堂前探取,免心下多虑。
东岳灵祠几程路,还心愿只得前去。
只虑家中,无人看觑,叫出孩儿说与。
(生上唱)。
燕尔新婚正欢聚,何曾肯暂离一步。
相将岳帝生干日,欲同去烧香献纸。
如今即便登途,家缘事分付汝。
(生)告妈妈宽心行路,两下里休虑忆。
(旦)妈妈须是早早回归,路途上自宜小心。
(和同前)(末上唱)。
听娘有旨,目今要往东岳去。
(旦)恨分离,家中无人管顾奴。
(生)我如今,相送娘行出外去,侧耳先回故里。
(末)更莫待迟。
……
今去东岳,一杯助和气。
(婆)梅香媳妇在房帏,须是照管家计。
(旦)三人路途须仔细,不妨早作归计。
(和)名香一炷告神柢,合家保无危。
酌酒东郊已先醉,门前早已排轿儿。
两日三朝望你归□。
欲说破,有谁听,不记暗叮咛。
飘然去,悄如水上萍。
尽把恩情,悄似梧叶儿一片轻。
娘休虑,且宽心,何必自伤情。
(旦)虽然出去便回程,房儿里好凄清。
长叹两三声,它热如火我冷如冰。
(旦)。
休只管,恋它每,入眼便为勤。
不须急性,有日称心,莫把恩情悄似冰。
灯前报蕊,鹊噪檐前喜。
今日见你,果是非容易。
浅斟低唱,放些娇痴,怕甚花梢风雨。
办坚着意,-杯劝君须记取。
……
听得叫梅香,只得堂前听取使。
且停威,告恩官略慈念。
昨日我萱亲去烧香,卑人送到半途回转。
谁把我妻谋骗?
首级无有鲜血染,望恩官乞赐明验。
……
公吏人排列两边,不由我心惊胆战。
怎推这铁锁沉枷,麻捶撒子?
受尽熬煎。
假若使心似铁,这官法如炉烧炼。
……
列今日怎知道,番成罪愆?
略略望哀怜,常言道公门可行方便。
人易唬,天须见,拷打千般神魂乱。
空有日月须明,不照覆盆下面,便招作鬼死也埋冤。
……
拷的我魂飞魄散,打的我肉烂皮穿。
告你个有鉴察曹司,望周全。
你是一纸教天赦,飞下九重天,杀人罪愆,怎的免?
将它短招读一遍,把词因好生看。
休要顺人情,依法自行遣(和)。
这场罪愆,怎生觯免?
一一与招成,三年待决断。
……
谁知命运遭乖蹇,今朝受刑宪。
免教受扌朋扒,感恩即非浅。
(和同前)(净)。
吃黄连,心苦向谁言?
无处语,莫得告苍天。
(外)枷收了,明日要归勘。
将就理,实说早周全。
……
离了故乡,跋涉崎岖劳攘。
水宿风餐,旅况怎消遣?
(末上)那日方离家乡,回首家乡怎想?
且缓步徐徐行上。
……
高山叠叠途路长,何时得到东狱殴,赛还心愿一炉香也?
人寂寂,奴凄惶,相随只有儿共娘。
奔波在旅邸。
满眼是山花夹岸傍。
……
暮宿村店朝又往,宽心放怀休惆怅,拜还心愿一炉香也。
身康健,回故乡,朝行暮止儿共娘。
一心愿得学,拜舞彩衣堂上。
(和同前)。
百岁夫妻重会画,由天付岂非人与。
(净上接唱)不入深渊,惊人波浪,争得大海明珠?
自从那日,打散鸳鸯侣镇长叹吁。
袖罗红湿胭脂泪,愁到那人提起。
谢老天开方便眼,施小计恰早投机。
自今一步不厮离,在天只愿效于飞,在地同为连理。
……
雨约云期,最苦情浓处变成间离。
寸心岂恋鸳鸯被,争奈咫尺千里。
今难学庄周梦蝶,愿飞到伊行根底,同坐同行同衾睡……。
(旦)。
望伊做主,莫待傍人的讲论是非。
绣衾香暖罗帏里,恩情愿似当时。
论阳台朝云暮雨,争如我怜惜欢娱,共伊终久不厮离……。
(净)。
当日重意离京城,谁想今日耽愁闷,急回来不沙闷的独自个和泪而行。
去时节喜恣恣亲母登山岭,回来呵,背着个碜可可骨匣相随定。
奔行程,哀哀不曾住声,各不定珠泪如倾。
挑着个纸幡儿,招展痛苦伤情。
这骨匣一回价又轻,一回价又觉还沉。
莫不是亲母显威灵,娘相扶相随,相佑到帝京。
……
心中自忖,怨亲娘可煞孤命。
你若家里死后,便累七追享,不免请几个僧人。
止不过做两三夜道场,看几卷忏文《心经》。
暗自省也落得草草,出殡在西城。
婆婆听,我拜启:随娘往东岳去,谁信道得中途,蓦忽娘倾弃。
将尸骨,亲带归。
到家中,因何把门闭?
(净)。
听我诉因依,不觉泪暗滴。
你自和娘还愿,争奈你哥哥,与妻闲争气。
杀死它,吃控持。
到如今,禁在牢内。
清平天地里。
是我屈死难当,哽咽泪汪汪。
亲娘无信息,共我兄弟何方?
不道我落在牢房。
我哥不是,怨自谁?
痴迷那得人似你。
兄弟好言语,佯佯总不理,如风过耳。
它是风尘,烟花泼妓。
……
你却说得是,教人泪暗滴。
我当初娶它归,将谓好行止。
谁知甚的?
事到头来,全无区处。
……
心痛悲,珠泪暗滴。
不知我娘为下鬼,儿在囚牢谁看觑?
(和)祸不单行,苦也娘亲怎知?
(末)。
作事济,不点实。
如今怎生来救你?
早晚粥食休忧忆。
(和同前)。
假意成谋居此处,分明中我圈匮。
(净上)今生得遂我心期,欢娱嫌夜短,快乐少人知。
职判开封,冤枉人心顽如铁,枉然官法如炉自灭。
我当初不三思,撞着冤家如醉痴。
最苦娘亲又倾弃,家私坏了懊恨迟。
今日遭横死,痛苦人怎知?
情愿拚死在黄泉,阴府去理。
……
望停息虎狼威,害良民朱令史。
屈坏平人怎为例?
下民易欺天怎欺?
落在罗网里,杀人还是准?
……
一点幽魂,满怀冤苦,冥冥杳杳鲜悲。
鲜血流红,痛和泪滴交垂。
无端怨冲天地,恨那人无语长吁。
冤仇须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
怨气冲天盈地,怨魂冥冥何处?
滴滴底鲜血沾衣袂。
李琼梅,和你假意儿,将人杀了谐连理。
万劫冤仇难如你,冤家,终须会见你。
……
教奴怨恨你,魂灵儿无所归。
冤枉难伸诉,苍天不可期。
你不与,外人知。
施呈巧计。
……
休想我死心塌地,有一朝天地轮回,我那从前已往冤仇记。
你好忘恩义,李琼梅,到阴司,万剐凌持。
(下)。
瞬目一观,霎时已列凡世。
梦魂中只听得雨滋滋,元来是死生别处。
浑身上都破损,疼痛怎支吾?
朱邦杰,于你有何辜?
天怜念小孙屠。
神魂乱,手脚麻,争些半霎时身亡化。
若不是老天周全,甘雨从空下,魂梦中,把我头面洒。
醒觉来,自嗟呀。
(见棒介)。
拄杖身边,谁人撇下,手颤怎生拿?
东倒西歪,我怎生提拔?
战兢兢气力,难加。
想哥哥那里,你还知么,兄弟在此身亡化?
黄泉无旅店,今夜宿谁家?
一命掩黄沙。
我如今挣?,将拄仗按拿,魂飞魄讶。
荒郊傍晚,星月相将渐生日沉西。
车马游人尽稀散,潜步两情厮绾。
听此语,方知是,把梅香杀死逃避。
假尸形陷我落在圈围。
(旦)听取,可笑伊忒不是。
为我每厮像伊妻,把人一继擒住。
因为经过这里,蓦见伊形如鬼,逐惊荒寸心如水。
(生末)你分明,说此就理。
怎地胡推拒?
到今日更难分理。
李琼梅,料造恶,贯满当诛。
如今怎生饶你?
(旦)是前日不合恁的。
一时同设计,到今日自伏不是。
……
幸逢你,谁知三见鬼,一齐都擒住。
千般受险危,幸得天天周济。
两人怎插翅?
口遍身如何分理?
……
判断甚严明,受人间阴府幽冥。
负屈衔冤,从公决断,心无私曲明如镜。
谁知假意将人害,李琼梅见今擒在。
它元卖酒,接佳宾。
花牌上除姓名,做良人。
娶它为夫妇,水性无准。
把梅香杀死私奔,教我枉受刑禁,教我枉受刑禁。
……
龙图□,听元因:奴家从幼小,在风尘。
为它娶归为夫妇。
心儿不定。
共朱邦杰一意私奔,把梅香杀死一命,把梅香杀死一命。
……
哥哥底,娶为亲。
谁知心走辊,便忘恩。
共着朱邦杰,同谐鸳枕。
把悔香杀死苦平人,教我枉丧幽冥,教我枉丧幽冥。
……
朱邦杰,李琼梅,把梅香杀死了,共私淫。
诬赖它兄弟,在牢中囚禁。
谋夫杀叔罪作轻,你两个合偿它命,你两个合偿它命。
今朝谢得高明主,赐黄金与作周庇。
李琼梅瞒心昧己,和它暗约共同谋计。
(和)感龙图今朝断理,生离死别心痛,梅香免得为怨鬼。
冤报冤家,幸从今脱离。
……
贱人你自为娟妓,哥哥把伊提携。
岂知杨花怎拘,作事更不存理。
(和同前)(旦)。
心寒胆碎,悔之作不是。
不合共它设计,都是一时情意。
(和同前)(梅)。
不念梅香当初事,你指望共谐今世。
谁信蓦生狂意,共奸夫故杀奴身已。
(和同前)(外)。
李琼梅感煞忘恩,朱邦杰不仁不义。
依公断并押街头,受凌迟。
(和同前)(净)。
是当初不合谋,告公相周全宽恕。
驿程上拿获兄弟,房店中亡过尊灵。
无半点夫妻恩义。
怀一片狠毒心肠。
(并下)。
乐心儿比目连枝,肯意儿新婚燕尔。
画船开抛闪的人独自,遥望关西店儿。
黄河水流不尽心事,中条山隔不断相思。
当记得夜深沉,人静情,自来时。
……
瑶池施素妆,洛浦夸清景。
庐山传绝艳,太华擅高名。
秋水澄澄,洗得胭脂净,淡梳妆百媚生。
裁剪下雪腻香柔,包含尽风清露冷。
也不羡红妆翠盖,金屋银屏。
铅华绛彩,绣络珠璎。
他则待占秋江独步倾城,倚秋江压尽繁英。
他生得脸儿媚脉脉盈盈,长得腰儿瘦风风韵韵,立的个影儿孤袅袅婷婷。
……
十里波光如镜。
俺本待闲遣水云兴,被藕丝嫩把柔肠厮系定,越教人惹恨牵情。
生,受了些莲心苦,割不断连理情。
若不采莲人把你手掌内奇擎,明日西风起替得你凌波袜儿冷。
秋蝶数声孤雁哀,几点昏鸦噪。
桂花随雨落,梧叶带霜凋。
……
媚景轻抛。
虚辜艳杏,忍负夭桃。
梦魂杳不在花梢,精神懒岂解争高。
喜孜孜翠袖兜笼,娇滴滴玉纤捻扌若,笑吟吟罗扇招摇。
……
暮秋天怎熬,将一捻儿香肌断送了。
我从撞钟时分,(王庆云)撞钟时,你在那里做甚么?
(正末唱)我立钦钦,谁敢离衙门?
常怀着心惊胆战,滴溜着脚踢拳墩。
哎!
……
可又早日落残霞隐,天色恰黄昏。
(云)我开开这门。
那子母两个在那里?
(旦卜邮科)(旦云)哥哥做甚么?
……
你口快便施恩,则除是胆大自包身,我其实精皮肤挨不过那批头棍。
你大古里言而有信,你休恼犯那女魔君。
可知道钱是人之胆,则你那口是祸之门。
(搽旦云)便有谁知道?
……
这钗钏委的是金子委的是银?
(搽旦云)是金子的。
(正末云)兀那婆子,我问你咱。
(唱)你两个端的是家奴端的是民?
……
呀!
是必常思、常思危困,我则怕有人、有人盘问。
夫人意教咱算你二人,我教你远害全身,放你私奔。
若是你发迹时分,我使尽金银,无处安存,一径的投奔你宅门,说起原因,有活命之恩。
……
你两个快离了汴梁城,你与我速出了夷门郡。
人问你则推道是探亲,你可休淹泪眼新痕压旧痕,你且妆些古忄敞温淳。
有一日遂风云,显耀精神,将你那绿惨红愁证了本。
俺夫妻口稳,你子母休心困,你若运通时,休忘了大恩人。
……
不觉的日西沉,不觉的天将暮,不觉的身趔趄,不觉的醉模糊。
则我这眼展眉舒,盖因是一由命二由做。
我则要千事足百事足,常言道:马无夜草不人不得外财不富。
他两个忙忙如丧家之狗,急急似漏网之鱼。
他两个无明夜海角天涯去。
单注他合有命,俺合妆孤。
兀的不欢喜杀俺子父,快活杀俺妻夫。
……
那金钗儿重六钱半,三折来该九贯五,你从明朝打扮你儿夫。
你与我置一顶纱皂头巾,截一幅大红裹肚;与孩儿做一个单绢裤遮了身命,做一个布上衣盖了皮肤。
(搽旦云)你爷儿两个都有了也,怎么样打扮我咱?
(正末云)大嫂,(唱)你买取一副蜡打成的铜钗子,更和那金描来的枣木梳。
这门前唤的语音熟,莫不是李万、张千?
(搽旦云)我去开门。
(正末扳搽旦科)(唱)和大嫂你来我去。
(带云)好浑家也!
……
并无一人知道,可端的谁告与?
你则一声问的我似没嘴的葫芦。
(王庆云)你怎敢违误了官司,放了他去?
(正末唱)小人怎敢违误了官司,放纵了他子母。
……
我这里书名字,画手模,便有你待何如?
想着、想着做出,真然、真然淫欲,瞒着、瞒着丈夫,窝盘、窝盘人物,说着、说着起初,今日、今日羞辱。
不由我滴羞跌悄怕怖,乞留兀良口絮,他剔抽秃刷厮觑,迷留没乱踌躇。
想起来、想起来杀人可恕,将咱欺侮,并不糊涂,早则招取,(云)丑弟子,你将去波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