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外)看你堂堂貌美,因甚的不谋生理。
家居那里?
姓名还是谁?
听吾语,你肯务农耕田地,带你归家作道理。
(生)祖居在沙陀村里,字智远刘家嫡子。
双亲早亡,此身无所倚,蒙周济。
若得太公收留取,结草衔环当报你。
(老旦上)孩儿美貌体天然,似洛浦神仙,荏苒芳年。
(旦)凛烈寒风垂幕,喜得晴明天气。
(旦)家筵聊自遣,喜庄农自种,百亩良田,数十个人家,相闻鸡犬,声远,听摇船渔歌唱晚,见牧童骑犊困眠。
(合前)。
(旦)亭前修竹两三竿,清闲度日,宜暑宜寒。
野蔌山肴,足可饥餐。
心闲,纸糊帘竹钩半卷,饮村酒三怀自遣。
(合前)(外同生上)。
(外)才貌兼全,见你身狼狈又饥寒。
太婆,是我领归来,好生与我行方便。
(老旦)听伊言,我与他人不面善。
未知他家住何州并那县?
……
(外)休得把他相轻贱。
此汉身强健,春种秋收休辞倦,自然不用愁衣饭。
(合)记得买臣未遇挑薪卖。
后来发迹何难?
(老旦)公公既要行方便。
何劳我心多执见?
汉子,只怕他命乖福分浅,在我家中不常远。
(生)上告公公见怜,再告婆婆听言,这恩德铭心镂肝。
若是收留在宅上,大凡事自当向前。
这恩德缘非浅。
(老旦)取出青蚨数贯。
(生上)受雇度年时,无烦恼无是无非。
三杯浊酒堪消遣,牧羊放马转过疏篱。
腊天不雨,喜在庄农,爱日暄晴昼也。
转过疏篱步跷踵,极目看西东,四下里影无踪,只听得雷声也。
莫不是老倒无能?
怨天公令自行冬。
……
见一人高卧,见一人高卧,倒在蒿蓬,鼻息如雷振也。
气如吐虹。
我把两眼摩挲,觑他貌容。
呀!
……
(外)急急去报三公。
(旦上)见怪非怪,其怪自害。
(外)女孩儿因甚出闺门?
(旦)怪哉怪哉真怪哉,见五色蛇儿坠紫青红,一步步赶来后,影也无踪。
……
爹爹做事不思维,他是我家牧牛的。
缘何把我与他做夫妻?
爹听启,儿拜启,山鸡怎与凤凰栖?
(外)孩儿你好不思维,难道刘郎穷到底,不记得马鸣王庙里现出五爪金龙来取鸡。
爹言语,儿记取,后来必定挂朝衣。
你自进去,我自有主张。
他本是豪门,住在沙陀小李村。
我与他公公来往,与我家中有些薄亲。
他暂时落薄暂时贫,领归来自然依本分。
何故怒生嗔?
……
(净、丑)上告严尊,他又不是我家相识我家亲。
况兼官司文榜,不许窝藏面生乔人。
当初来历不分明,被两邻觉察难藏隐,打教他须防人不仁。
出入无凭,胡做为一个真歹人,累及我庄门。
(外)你休怨忆,莫叹息,将他做小儿一般见识,巧语花言都勾讫。
凛凛雄威,凛凛雄威,管取前程显赫。
(生)蒙感激,承爱惜,你便是亲生父母将何报?
自恨时乖遭困厄。
暮打朝嗔,暮打朝嗔,如何过得?
(外)贤倒,你且不要烦恼,少间央李三公来。
……
(末扮李三公上)村庄守已,茅屋悄然而已。
(丑上)画烛画烛光摇映,宾相两边排。
闻知姑娘嫁穷胎,好酒吃大碗,好肉吃大块,吃得桃花上脸来。
(生上)蒙君不弃我身寒,今日里喜结良缘。
(旦上)一朵奇花今有主,姻缘感谢苍天。
(外)我女孩儿,喜室家男女及时,看双双俏如比翼。
五百年前结会,相看到此不暂离,行坐如鱼水,图伊改门闾,满家都荣贵。
(合)岂容易,双双尽老,百岁效于飞。
(生)智远咨启,荷公婆收录提携,幸一身免遭污泥。
五百年前结会,山鸡怎与凤凰飞?
深感不嫌弃。
铭心在肺腑,难报恩和义。
……
(末)吉日良时,请新郎合把交杯,喜筵前满堂和气。
五百年前结会,朗才女貌多俊美,配合成一处。
如今但愿取,夫荣与妻贵。
(合前)。
洞房罗帏里,洞房罗帏里,殷勤泛金杯。
才朗好似潘安貌,女赛西施,一双两好如鱼水。
珠翠列两行,笙歌拥人生房裹,笙歌拥入兰房里。
(众)刘朗误入桃源里,羡满门恩情乐意,愿百岁夫妻直到底。
(生上)春色撩人似酒浓,花影重重,日影重重。
(旦上)卖花声过小桥东,帘卷春风,人在春风。
(净上)懊恨爹娘,无知忒性刚。
招刘穷为婿,在家中惹祸殃。
爹娘死了,那时我主张。
赶刘穷出去,喜薄欢欢笑一场。
急急修,急急修,和尚好吃烂猪头。
西天活佛没得与我做,再来阴凉树下舔鼻头。
无量佛阿弥陀佛。
(净)我献香香供养,(介)就把松柴权当香。
爹娘死了?
我便为家长。
赶出刘郎,心儿里快活帐。
……
(旦)办志诚,灯供养,献光明照十方。
神通显现,显现花台上。
保佑爹娘,身康无恙。
(合前)。
(末)我献灯,灯光亮,作善须降祥。
阴空保佑,保佑福无量。
愿我哥嫂身位安康。
(合前)。
(丑)我献花,花供养,花开花落满园香。
也有青莲花红莲花白莲花五色样莲花,插在银瓶上。
又不见馒头,馒头共粉汤。
(合前)(丑)大官人。
……
(生上)盖世英雄一旦休,不知和他有甚冤仇?
犹如秋雨,一点一声愁。
(旦上)一别爹娘苦痛哉,被兄嫂日夜沈埋。
夫妻两口浑无计。
……
(生)三娘不知何处?
你哥嫂直恁无理。
无端逼写,逼写休书去。
心惨凄,妻,你在房中怎得知?
……
(净、丑)伊休执见,枉伤悲徒然泪涟。
急急写下休书,今日与你盘缠。
迟延少待乞大拳,披麻惹火烧身怨,莫待等江心补漏船,莫待等江心补漏船。
(生)愁拈班管,展花笺盈盈泪涟。
夫妻指望同百年,谁知付与花笺?
画一画满怀愁万千,丢一丢顿觉心惊战。
怎写得休书尽言?
……
叔叔搭救,诉不尽衔冤负屈。
没来由逼写休书,将他苦苦熬煎。
天天,共乳同胞不见怜,铁石人五脏心不善。
止不住盈盈泪涟,止不住盈盈泪涟。
我哥哥眼内识贤人,情愿将伊妹子结成亲。
他暂时落薄暂时贫,你们休得闲争论,被傍人闻知作话文。
大凡事须要相和顺。
刘郎发迹为官后,大家荣耀李庄门。
(净)非因小侄怒生嗔,那得闲衣闲饭养闲人。
又不会锄田车水与耕耘,夫妻两口长欢庆。
因此上逼他写下休书退了亲。
(旦)哥哥,这个怎么使得?
……
(丑)公公前日不识人,山鸡怎逐凤凰群?
又没家舍又身贫,却不如马力共牛筋,那些个半斤逢八两门。
傍人恁般行径。
他还发迹为官日,做枝蜡烛照乾坤。
(生)我每年少正青春,更有武艺果超群。
我暂时落薄暂时贫,只得忍气吞声。
你如何只管打骂人?
不学跨下韩信。
……
(生上)满腹愁如织,此恨何日白?
难道男儿不泪垂?
事到如流水。
闲时节三言两语,从今后一笔勾除。
郎争舅子因合理,从此后一团和气。
(合)一杯冲破了是非,今晚向瓜园中调理。
(生)刘智远得罪自知,因贫困多蒙周济。
有缘千里能相会,这恩德何日忘之?
(合前)。
(丑)刘姑夫听奴拜启,切莫要专心劳记。
儿夫性刚忒没礼,把闲事一笔勾除。
(合前。
净)切莫要与三姑娘得知。
……
(旦上)哥哥忒恁毒,嫂嫂浑无计。
夫妻分散怎施为?
逼写休书,闪得我没存济。
(生)你是个妇人家,说这般输机话,神鬼偏不怕。
我为人顶着天地神明,生长在三光下。
平生不信邪,平生不信邪,心正可去也。
总然有鬼吾不怕。
(旦)你后生家,说这般过头话,神鬼谁不怕?
怕你五行乖。
官人,奴家有个古人,比与你听。
不记得梅岭陈辛,季宝遇着金神,此事无虚诈。
……
(生)他那里有邪魔,俺这里偏不怕。
(生上)可惜英雄都丧弃,无烦恼要寻烦恼。
遥望卧牛冈上,今晚便知分晓。
渐黄昏大欲暝,一抹淡云飘。
孤鹜暮鸦,秋水长天月照。
小涧溪桥,挟掉。
见渔父收纶归去,又见前村深杳。
……
灵魂听咨启,今晚中他计。
舅舅着我看瓜,要害吾身已。
望祖宗,阴保庇,有凶时,化为吉。
默默自思之,吉凶尚未知。
四野全无纵迹,那更地冷天昏。
猛可的狂风起。
心下疑,自三思,害生灵,有何意?
何妖怪甚么鬼?
和咱比个英雄势。
我把两眼摩挲,看他来踪迹。
黑魃魃,一个鬼,不下来,待何时?
妖精听吾语,天交我来断送你。
生死今宵园内。
到此不免将一块瓦打上去,看他如何?
却元来宿乌惊栖,唬得我肝肠碎。
……
当答谢瓜园中土地,劳看守刀甲头盔兵书宝剑埋藏此,得前程方来取你。
神明听吾诉与,休泄漏天公事机。
远远望见一个妇人,好似三姐。
不免躲在一边则个。
……
(旦上)好苦切甘生受,只得到此且藏羞。
奴与哥哥有甚冤仇,只得慌忙便走,裙儿破忙把饭来兜。
(合)泪湿透衣衫袖。
丈夫丈夫,信他甜言说诱,谁知今日悔成忧?
百岁夫妻一旦休,先在卧牛冈上埋尸首,恩爱都付与水东流。
(合前)。
指望和你白头相守,谁知今日不长久。
百岁夫妻一旦休,半年身孕伊知否?
或男或女要当留。
自恨我好不唧留,这碗淡饭怎入。
(生)叔丈听告,容吾分道。
只因缺少盘缠,交我如何是好?
多因命乖,多因命乖,吃他胡炒,是我分缘不到。
自今朝,拜别恩人去。
……
(旦)自从爹爹死了,止有嫡亲兄嫂。
他缘何反面生嗔?
拆散大妻两口。
望叔叔做主,望叔叔做主。
……
(末)听吾言道,不须烦恼。
你若缺少盘缠,顷刻令人送到。
他若昧心,他若昧心,上有苍天知道,必然还报。
自今朝,步辇登程去,坚心莫惮劳。
(旦)伊说话太无情。
(生)你哥嫂无情。
(旦)又道是一牢永定宁,死后如何交我改嫁人?
是我腹中有孕,怎交儿女从别姓?
……
(生)上告妻妻听,怕你执不定。
你哥嫂忒毒狠,只恐你口说无凭准。
我独自守孤另,恐耽阁两下成病。
(合前)。
(丑上)去程已紧,李三公多怜悯,些少盘缠相赠恁。
(生)这恩德山样高来海样深,生死难忘叔丈恩。
你与我回言拜禀,异日身荣来报恩。
(丑)谨依台命,谨依台命。
……
(生)办登程,办登程,渡水登山莫暂停。
天怜念,天怜念,名利早成,回归此日再欢庆。
(旦)叮咛嘱付三四声,野草闲花莫要寻。
将恩爱,将恩爱,番成作画饼,只恐别时容易瘦伶仃。
(生旦)生离死别皆前定,未知何日得见恁?
铁石心肠也洞零。
麻鞋紧系一似飞,只得步辇登程。
野草闲花愁满地,过前村小桥流水。
渔翁钓叟,动浪板歌声摇拽。
堪玩处,遥望远浦帆归。
不恨你来却恨谁?
此恨何日忘之?
话别叮咛心惨凄,撇不下少年贤妻。
行行泪滴,我为你越添憔悴。
……
(外扮岳节使上)掌握三军胆气雄,有千里威风。
朝廷敕命守山东,咱不免行吾军令。
马跨征鞍将挂袍,柳梢枝上月儿高。
将军未挂封侯印,腰下常悬带血刀。
……
买马招军,何年得太子?
愿立旗下,做个头目人。
(生上)闻说招军,智远慌忙来到。
长官,(净)两张张半。
(生)我是投军的。
(净)禀老爷,辕门外一人投军。
……
(生)小人住在沙陀村里,自小习兵机。
十八般武艺皆能会,愿立旗下听差使。
(合)忽朝名挂在云台上,方知武艺精细。
(外)听他说兵机,此汉真奇异。
谙晓六韬三略法。
那队少人?
(净)都完了,长行队少人。
(旦上)冷清清,闷怀戚戚伤情,好梦难成。
明月穿窗,偏照奴独守孤另。
一种黄连分两下,那边受苦这边愁。
自从丈夫去后,被兄嫂凌逼。
……
当初指望谐老年,和你厮守百年。
谁想我哥哥心改变,把骨肉顿成抛闪。
凝望眼穿,空自把栏杆倚遍。
儿夫去远,悄没个音书回转,常思念。
……
(旦)嫂嫂话难听,激得我心儿闷。
一马一鞍,再嫁傍人论。
夫去投军,谁敢为媒证?
那有休书,谁敢来询问?
……
(丑)姑姑你试听,日夜里成孤另。
寻个良媒,嫁个多聪俊。
虚度青春,白发来侵鬓。
你如何如何不改嫁人?
(旦)哥哥共乳同胞一母生,今日如何反面嗔?
休听枕边言聒,且自宁心。
亲旧情亲,姊妹莫相争。
待奴身孕始倾,若得后来重复事,金瓯再覆李门庭。
(净)堪笑非亲却是亲,把你做乞丐看承。
刘郎去了无音信,何不改嫁别人?
你若不依兄嫂说,打交身躯不直半分。
(合)从今后挨磨到四更,挑水到黄昏。
(丑)一世为人只要勤,那得闲衣闲饭养闲人。
(旦)爹娘产业都有分,何故苦乐不均平?
(旦)好笑哥哥人不仁,不念同胞兄妹情。
刘郎去了无音信,何故改嫁别人?
况兼奴有身怀孕,再嫁傍人作活文。
(合)奴情愿挨磨到四更,挑水到黄昏。
哥哥嫂嫂没前程,苦逼奴家再嫁人。
日间挑水三百担,夜间挨磨到天明。
(生上)四顾青山失翠微,乌鸦变作鹭鸶飞。
天宫勿念人寒冷,冻杀街头刘健儿。
(净丑上)雪落纷纷似银铺,万里江山如画图。
鹭鸶失队难寻觅,黑和尚变化白师姑。
刘健儿,怎么不买冻鱼酒来我每吃?
(生)不曾支粮,支了粮请你每一醉。
……
(众)我打一更鼓儿冬冬冬,一棒锣声当当当。
将军马上醉醺醺,跃马扬鞭齐和声。
(二三更照前唱)。
(生吊场)自别三娘面,劳役受万千遍。
到此投军,数目都招遍。
落在长行队,提铃报更点。
汤风冒雪图荣显。
……
彤云缭绕,六花飞遍,楼台银砌。
拥红炉,添兽炭,犹嫌冷。
看贫者谁肯相怜?
尽道丰年瑞,丰年瑞若何?
……
独上层楼去,听他甚行上。
仔细听来后,(生喝号介。
小旦)却是巡更辈。
喝号提铃,声音振屋宇,交奴听得心憔悴。
……
(小旦)喝号三更鼓,声音似龙虎。
款款推窗看,只见紫雾红光护。
前生做人做人修不足,今世里罚令你受劳碌。
好苦!
……
(生)巡更过转过营,凛烈寒风凄惨人。
跨街楼下暂安身,朦胧睡未醒。
忽见天赐红袍,撇来遮我身。
料莫是天显应,有前程可前进。
……
(外上)庭前三友奈岁时,报道梅开数枝,珠帘绣幕低垂,瑞雪遍街银砌。
这厮无礼。
这锦袍官里赐的,新充小卒当差使,如何盗取衣袂?
从实诉供休要违,迟延罪犯难饶恕。
照军令将他斩取!
……
(生)停威息怒,听小人从头禀覆。
新充小军当差使,焉敢盗取衣袂。
昨夜三更巡警过,忽见紫袍空中听。
料莫是天宫赐我。
……
昨夜二更时,见腊雪满空飞。
提铃喝号至,可伤悲顶门上红光闪烁,声音似虎啸龙嘶。
非是奴强胡为,自不合把爹爹衣袍与他遮取寒威。